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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離開佟年的日子

2026-09-11 20:04:58 作者: 鷹仔1988

  時間在D國這座安靜的城市裡,如同緩慢流淌的溪水,不知不覺又過去了一個月。秋意漸深,窗外的梧桐樹葉染上了金黃,在略帶寒意的風中瑟縮著。

  這天早晨,劉姐像往常一樣,照顧佟年吃完精心準備的早餐——一碗熬得恰到好處的南瓜小米粥,一碟嫩滑的蒸蛋,還有幾顆劉姐特意剝好的、飽滿的蝦仁。用餐過程依舊緩慢而艱難,佟年的右手幾乎無法使用,只能用左手勉強握住特製的粗柄勺子,動作笨拙,時不時需要劉姐從旁協助。但比起之前只能吃冷燕麥片的日子,已是天壤之別。

  吃完早餐,劉姐細緻地替佟年擦了擦嘴角,然後扶著她,一步一步,緩慢地挪向書房。佟年的腿腳比之前更加無力,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鬆軟的棉花上,需要緊緊抓住劉姐的手臂才能保持平衡。

  在書桌前那把特意加裝了扶手的椅子上坐下後,劉姐為她調整好姿勢,墊好靠枕,又將那台輕便的手提電腦打開,放在她面前易於操作的位置。

  「佟小姐,您先坐會兒,看看網頁,我去收拾廚房,有事您就叫我。」劉姐輕聲叮囑道。

  佟年點了點頭,低聲道:「謝謝劉姐。」

  劉姐離開後,書房裡恢復了安靜。佟年伸出左手那根還能稍微用力的食指,極其緩慢地、一下一下地敲擊著觸摸板,打開了瀏覽器。她習慣性地先瀏覽一些國際醫學網站,關注著關於神經退行性疾病的最新研究進展。這是她與過去那個「佟醫生」身份僅存的、微弱的聯繫,也是支撐著她在這具日漸僵硬的軀殼裡,保持一絲清醒和希望的微弱火苗。

  就在她專注地看著一篇關於新型神經保護劑的論文摘要時,電腦屏幕的右下角,突然彈出了一個新郵件的提示窗口。

  發件人是一個陌生的郵箱地址,但主題欄卻寫著幾個讓她心臟猛地一縮的字:【年年,我是王媽。】

  王媽?!

  佟年的呼吸瞬間停滯,手指僵在了觸摸板上。她幾乎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王媽怎麼會知道她的郵箱?她怎麼會發郵件過來?

  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和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隱秘的期待,她顫抖著手指,點開了那封郵件。

  郵件的內容很簡單,甚至有些語句不太通順,帶著明顯的、不熟悉打字的痕跡,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溫度,穿透屏幕,直直撞進佟年冰冷的心房:

  【年年,你好嗎?我是王媽。我求了陳醫生好久,她才肯把你的這個郵箱告訴我。你不要怪她,是王媽實在太想你了,擔心你。】

  【你在那邊過得好不好?病怎麼樣了?有沒有人欺負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王媽很想你這個女兒,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想著你在外面受苦,心裡就跟刀割一樣。】

  

  【你留下的那個藥,我按照你說的,每次只加一點點在老太太的流食里。最近,老太太的手指好像真的有反應了!有時候會自己動一下!雖然人還沒醒,但這是個好兆頭對不對?】

  【我讓隔壁讀高中的小孫子教了我好久,才學會怎麼打這些字,發這個郵件。以後,王媽就能偷偷跟你說話了。年年,你一定要好好的,好好的啊!】

  看著屏幕上那些歪歪扭扭、卻充滿了笨拙而真摯的關懷的文字,佟年的眼眶瞬間就紅了。她猛地用手捂住嘴,才沒有讓那哽咽的聲音溢出喉嚨。淚水毫無徵兆地涌了上來,模糊了屏幕上的字跡。

  王媽……這個在付家唯一給過她家人般溫暖、在她最絕望時給予她支撐的老人,這個她離開時甚至不敢當面告別的「母親」,竟然用這種方式,跨越千山萬水,將這份沉甸甸的牽掛送到了她面前。

  她仿佛能看到王媽戴著老花鏡,趴在桌子上,用一個手指頭,極其費力地、一個一個地敲出這些字的模樣。那份毫無保留的思念和擔憂,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融化了她心底積壓的寒冰。

  她坐在那裡,對著屏幕,無聲地流了很久的眼淚。直到情緒稍微平復,她才用袖子胡亂擦掉臉上的淚痕,深吸了幾口氣。

  中午,劉姐端著精心準備的午餐進來時,敏銳地察覺到佟年的眼圈有些泛紅,情緒似乎比平時低落,卻又好像……多了點什麼不一樣的東西。

  她將飯菜擺好,依舊是軟爛易消化的菜式。在餵佟年吃飯的間隙,佟年忽然抬起頭,看著劉姐,聲音很輕,帶著一絲罕見的、傾訴的欲望:

  「劉姐……今天,我收到王媽的郵件了。」

  劉姐餵飯的動作頓了一下,溫和地問:「王媽?是您在蓉城那邊的……」


  「嗯。」佟年點了點頭,眼神有些飄忽,像是陷入了回憶,「她是付家的老管家,在付家幾十年了。我……我沒有親人了。爸爸和哥哥都不在了。只有王媽,她對我……像對親生女兒一樣好。」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我離開的時候,甚至沒敢跟她告別……我怕她難過,也怕自己……會捨不得走。」

  聽著,劉姐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將一勺吹溫的湯遞到佟年嘴邊,看著她喝下,眼神里充滿了理解和更深的心疼。她能想像,這樣一個舉目無親、身患重病的年輕女子,在異國他鄉收到故人牽掛時的心情。那份感動,必然也伴隨著更深重的酸楚。

  下午,佟年午睡醒來,劉姐扶她回到書房。她下意識地又點開了郵箱。

  果然,又有一封新的郵件,靜靜地躺在收件箱裡,發件人依舊是王媽。

  這一次,郵件的篇幅長了很多,像是一篇磕磕絆絆寫就的小作文:

  【年年,有些事,王媽想了很久,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但憋在心裡,實在難受。】

  【你走了以後,先生他……像瘋了一樣。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人,把整個蓉城,連旁邊的鳳城都翻了個底朝天,就為了找你。白天他還勉強去公司,處理事情,看著跟沒事人一樣。可一到晚上,他就不對勁了。】

  【他不應酬,天天把自己鎖在老宅那個酒窖里。陳助理偷偷告訴我,先生在裡面就是喝酒,不停地喝,喝到不省人事。酒窖里全是空酒瓶子,味道沖得人都進不去。】

  【先生本來胃就不好,這么喝下去,身體怎麼受得了?王媽看著,心裡急啊!勸也勸不動,他一喝多了,誰的話都不聽,有時候還會發脾氣砸東西。】

  【本來,這些糟心事,王媽不想告訴你,怕影響你養病。可王媽在付家待了幾十年,是看著先生長大的……他現在這個樣子,王媽真怕他哪一天就把自己徹底折騰垮了。】

  【年年,王媽知道,先生以前做了很多混帳事,對不起你。王媽不是要你原諒他。只是……只是王媽這心裡,實在是……】



  佟年握著觸摸板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付垏博……

  她幾乎能想像出那個畫面——付垏博獨自一人,置身於陰暗冰冷的酒窖,周圍是堆積如山的空酒瓶,空氣中瀰漫著濃烈刺鼻的酒精味。他靠在酒架上,或是癱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地灌著那些能暫時麻痹神經的液體,試圖用這種方式,來逃避什麼?是失去她的痛苦?還是……那從未消散的、扭曲的恨意?

  她說不清自己此刻是什麼心情。有片刻的、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抽痛,但更多的,是一種荒誕的疲憊和漠然。

  他把她逼到絕境,親手將她推離,如今卻又做出這副痛不欲生的姿態給誰看?

  這遲來的、建立在自我毀滅基礎上的「深情」,在她看來,只覺得諷刺和可笑。

  她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股翻湧的、複雜的情緒強行壓了下去。

  然後,她睜開眼,眼神恢復了之前的沉寂和平靜。她移動手指,開始回復王媽的郵件。她的打字速度依舊很慢,每一個字都像是經過了深思熟慮:

  王媽:

  郵件收到,很感動,謝謝您還惦記著我。

  我在這邊身體還算穩定,已經安頓下來,有醫生和朋友照顧,您不用擔心。

  關於付垏博……

  她停頓了一下,指尖懸在鍵盤上,最終還是落了下去:

  您可以告訴他,母親(林心蕊)的病情最近有好轉跡象,手指有反應。建議他可以去請陳明啟主任,為母親進行後續的、更系統的促醒治療。或許,讓他為母親的事情分分心,會好一些。

  她寫到這裡,想起了付蓉,想起了那個依舊昏迷不醒的婆婆,想起了那些尚未查清的疑團。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加上了最後一句:

  另外,也請您……或者有機會的話,提醒他一下,多留心付蓉。

  她沒有解釋原因,相信以王媽的敏銳,能明白她的未盡之意。

  點擊,發送。

  郵件發送成功的提示彈出。

  她靠在椅背上,感覺一陣深深的疲憊襲來。與過去產生連接,哪怕是透過冰冷的屏幕和文字,也耗費了她巨大的心力。


  窗外,夕陽的餘暉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又是一個白日即將過去。

  在D國這座安靜的城市裡,她收到了來自故土的牽掛,也得知了那個男人的近況。心裡像是被打翻的五味瓶,各種滋味混雜在一起,最終,都沉澱為一種更深的、無法言說的蒼涼。

  離開佟年的日子,付垏博在酒精中自我放逐。

  而離開付垏博的日子,佟年在病痛和回憶的夾縫中,艱難地維繫著生命的微光,並試圖,為那段不堪的過往,畫上一個帶著警示的、未盡的句點。

  【第六十三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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