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的深秋，寒意漸濃。公寓窗外，高大的喬木葉片已落盡，只剩下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孕吐來得毫無預兆，卻又兇猛異常。
起初只是清晨起床時有些反胃，佟年並沒太在意，以為是漸凍症病情反覆或是普通妊娠反應。但很快，情況急轉直下。任何細微的氣味——劉姐做飯的油煙味、窗外飄來的汽車尾氣味、甚至她自己洗髮水的殘留香氣——都能瞬間引爆她胃裡的翻江倒海。
這天上午，劉姐剛把一碗精心燉煮的燕窩粥端到茶几上，那溫熱甜膩的氣息甫一鑽入鼻腔，佟年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唔……」她猛地捂住嘴，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嗚咽，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前傾。
「佟小姐！」劉姐驚呼一聲，慌忙放下碗勺，伸手想去扶她。
佟年已經顧不上回應，強烈的噁心感如同海嘯般席捲了她所有的感官。她掙扎著想從沙發上站起來，沖向衛生間，但虛軟無力的雙腿根本不聽使喚。剛邁出一步，膝蓋一軟，整個人便重重地跪倒在地毯上。
「嘔——咳咳……」
她俯在地上，劇烈地乾嘔起來。胃裡空空如也，只有灼熱的胃酸和膽汁不斷上涌，燒灼著她的喉嚨和食道。每一次痙攣都牽扯得她全身劇痛，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冰冷的汗珠，眼前陣陣發黑。
「佟小姐！您怎麼樣？」劉姐跪在她身邊，焦急地拍著她的背，看著她單薄脊背因為痛苦而劇烈起伏，卻無能為力。佟年吐得撕心裂肺，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只能徒勞地搖頭，淚水混雜著生理性的嘔吐物，糊了滿臉。
這場折磨持續了將近十分鐘，直到佟年幾乎脫力，嘔吐才漸漸停歇。她癱軟在地，像一條離水的魚，只能微弱地喘息，連抬起手指的力氣都沒有了。地毯上留下一小灘污漬和刺鼻的氣味。
劉姐看著她這副模樣，心疼得直掉眼淚。她想把佟年扶回沙發，但試了幾次，佟年全身軟綿綿的，根本無法站立。
「這……這可怎麼是好……」劉姐看著癱倒在地、意識都有些模糊的佟年，咬了咬牙，最終還是拿出手機，撥通了付垏庭的電話。
「付先生，您……您能不能過來一趟？佟小姐她……吐得太厲害，暈過去了，我……我搬不動她……
電話那頭的付垏庭沉默了幾秒，聲音依舊沉穩：「我馬上到，你先照顧她，別移動她。」
不到二十分鐘，公寓門鎖傳來響動。付垏庭穿著一身深色大衣，帶著室外的寒氣快步走了進來。他身後跟著一名助理模樣的年輕人，推著一架嶄新的輕便輪椅。
看到倒在地毯上、面色如紙、呼吸微弱的佟年，付垏庭的眉頭瞬間擰緊。他沒有多問，迅速脫下大衣交給助理，然後彎下腰，動作輕柔卻堅定地將佟年打橫抱了起來。
他的手臂穩健有力，佟年輕得讓他心頭一沉。她在他懷裡微微動了動，眼皮艱難地掀開一條縫，模糊的視線里是他緊繃的下頜線。
「放開……」她發出微弱的氣音，帶著本能的抗拒。
付垏庭沒有理會她無力的掙扎，徑直將她抱到輪椅上坐好，拉過安全帶仔細扣上。然後，他蹲下身，平視著她渙散的眼睛，語氣是不容置疑的果斷：「你必須去醫院做一次全面的孕檢。你和孩子現在的情況都很不穩定，不能再拖了。」
佟年閉上眼，偏過頭，沒有力氣再反駁。劇烈的嘔吐耗盡了了她最後一絲精力，此刻的她，連維持清醒都顯得困難。
付垏庭不再耽擱，示意助理拿起必要的物品，親自推著輪椅，離開了公寓。
......
檢查室里，佟年躺在冰冷的檢查床上，任由護士為她進行各項常規檢查。抽血時，她手臂的血管因消瘦而格外明顯，針頭刺入時，她甚至感覺不到太多疼痛，只有一種遙遠的、屬於別人的觸感。
付垏庭親自為她進行了詳細的腹部B超檢查。冰涼的耦合劑塗在皮膚上，帶來一陣戰慄。她偏過頭，盯著牆壁上某一點模糊的紋路，不敢去看屏幕。
儀器發出規律的、輕微的嗡鳴。付垏庭操作著探頭，目光專注地落在顯示屏上。過了一會兒，他開口，聲音在安靜的檢查室里顯得格外清晰：
「胎囊位置正常，胎心搏動有力。」他頓了頓，調整了一下探頭角度，「從目前的數據看，寶寶發育得……很好，符合孕周。」
佟年的心臟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她下意識地轉回頭，目光落在那個灰白色的屏幕上。一個小小的、模糊的孕囊影像，中間有一個細微的光點在規律地閃爍。那就是……她的孩子？一個在她破碎軀體內頑強生長著的小生命？
一絲極其微弱的、難以捕捉的暖流，尚未在她心間成形，便被付垏庭接下來的話徹底擊碎。
他放下探頭，用紙巾擦拭掉她腹部的耦合劑，示意護士幫她整理好衣物。然後，他拉過一張椅子，在檢查床邊坐下，目光平靜卻沉重地看向佟年。
「孩子的情況暫時穩定。」他語氣平穩，但每個字都帶著不容忽視的重量，「但是，佟年，你的情況非常不樂觀。」
佟年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她自己的身體，她比誰都清楚。
「漸凍症合併妊娠，本身就是醫學上極高風險的情況。你的身體機能，尤其是呼吸肌和吞咽肌，正在持續衰退。孕期加重的心臟負荷和代謝需求，會急劇加速你病情的惡化。」付垏庭的語速不快，確保她能聽清每一個字，「按照你目前衰退的速度，以及孕期可能出現的各種併發症風險……」
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最直接的表述：「你很可能，無法支撐到足月分娩。」
檢查室里一片死寂，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像在倒數。
付垏庭看著她空洞的眼睛，繼續給出選擇，聲音冷靜得近乎殘酷：「現在，你有兩個方案。」
「第一，終止妊娠，進行人工流產。立刻開始針對性的強化治療，使用一切可能的手段，包括最新的實驗藥物和生命支持系統。這樣，或許能為你爭取到更多的時間，延長……你的生命。」
「第二，保留孩子，繼續妊娠。但這意味著，很多強效的、但對胎兒有潛在影響的治療手段將無法使用。我們需要優先保障胎兒的安全，而你的身體，將獨自承擔所有孕期風險和疾病進展。結果很可能是……病情急劇惡化，生命大幅度縮短，甚至……可能等不到孩子出生那一天。」
他說完了，身體微微後靠，給她消化和思考的空間。空氣仿佛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
佟年的目光從付垏庭臉上移開，緩緩下落，最終落在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上。那裡，有一個「發育得很好」的小生命。
延長自己的生命？多活幾個月，甚至一兩年？在那具日漸冰凍、需要依靠各種儀器和藥物維持的軀殼裡？為了什麼？
她想起了父親跳樓前疲憊的眼神，想起了哥哥血肉模糊的身影，想起了付垏博刻骨的恨意，想起了自己那雙再也拿不起手術刀、如今連勺子都握不穩的手……
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抬起眼，看向付垏庭，乾裂的嘴唇輕輕開合，聲音微弱，卻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清晰：
「我選第二個。生寶寶。」
付垏庭深邃的眸子裡似乎掠過一絲極細微的波動，但很快恢復平靜。他看著她，看著她眼中那片荒蕪死寂里，因這個決定而燃起的、微弱卻固執的火苗。
「你確定？」他問，語氣依舊平穩，「這意味著，你的身體會承受極大的痛苦，並且……」
「我確定。」佟年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一些，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請幫我，保住這個孩子。」
付垏庭沉默地注視了她幾秒，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燈光下投下一片陰影。
「好。」他只說了一個字，卻重若千鈞。「我會用盡一切方法，在保障胎兒安全的前提下，儘可能維持你的身體狀態。我向你保證。」
他的保證，冷靜而專業，不帶多少私人情感，卻在此刻，成了佟年唯一能抓住的、冰冷的浮木。
孕檢結束，付垏庭安排護士給佟年注射了營養針和緩解嘔吐的藥物。藥效作用下，那翻騰的噁心感終於暫時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疲憊和虛脫。
再次被付垏庭抱著坐上輪椅，推離診所，佟年始終閉著眼，仿佛睡著了。
回到公寓，劉姐紅著眼眶，小心翼翼地將佟年安置回臥室的床上。藥物的作用讓她很快沉沉睡去。
這一覺，睡得並不安穩。夢境光怪陸離，破碎的往事與對未來的恐懼交織在一起。她時而夢見父親和哥哥渾身是血地向她走來，時而夢見付垏博冰冷嘲諷的眼神，時而又夢見一個看不清面容的小嬰兒在她懷中哭泣，而她的手臂卻僵硬得無法抱住他……
醒來時，窗外已是夜幕低垂。臥室里只開著一盞昏暗的床頭燈，劉姐大概在廚房準備晚餐，隱隱傳來輕微的響動。
身體的無力感依舊沉重，但嘔吐感暫時被藥物壓制了。她掙扎著，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支撐著，慢慢坐起身，靠在床頭。打開了那台手提電腦。屏幕的冷光映著她毫無血色的臉。
她先是在加密日記里，用顫抖的手指，緩慢地敲下：
【生命倒數，未知。Day 60。】
【孕吐嚴重，虛脫。用了輪椅。】
【孕檢。寶寶很好，心跳有力。】
【我的身體很糟。醫生給了選擇。我選了寶寶。】
【我不後悔。】
寫到這裡，她停頓了很久。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微微顫抖。
然後，她翻開了新的一頁。
《離開付垏博的60天》
付垏博：
今天，寶寶六十天了。
我去做了孕檢。醫生把冰涼的儀器放在我的肚子上，我聽到了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很有力，像一顆小小的、頑強的種子，在我這片已經乾涸龜裂的土地上，拼命地生長。
醫生說，他很好，很健康。
可是我不太好。我的病，比以前更重了。醫生說我可能熬不到他出生的那一天。他給了我兩個選擇。放棄他，我或許能多活一段時間。留下他，我可能死得更快，甚至看不到他第一眼。
我選了留下他。
你說，這是不是報應？當年那個孩子，因為意外沒有了。現在這個，或許要用我的命去換。
但我不後悔。
付垏博，我不知道你如果知道這個孩子的存在，會是什麼反應。是厭惡，是不屑，還是……依舊覺得這是我的又一個陰謀？不過，這些都不重要了。他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我一個人的孩子。
爸爸，哥哥，你們在天上，看得到嗎？
年年做了一個也許很傻，但絕不後悔的決定。
保佑我。
保佑我，能活到……把他生下來的那一天。
讓我能看他一眼，哪怕只有一眼。
讓我能親口告訴他，媽媽很愛他，從來沒有不要他。
就這樣吧。
佟年
她合上電腦，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窗外的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在地板上投下微弱的光斑。公寓裡，只有劉姐在廚房準備早餐的輕微響動，以及她自己沉重而緩慢的呼吸聲。
她的手，無意識地，始終輕輕覆在小腹上。
【第六十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