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天後】
清晨,佟年被一陣熟悉的噁心感攪醒,趴在床邊乾嘔了許久,直到吐出苦澀的膽汁,才精疲力盡地癱軟回去。劉姐紅著眼圈,熟練地幫她擦拭、漱口,又扶著她勉強喝了幾口溫水。
就在佟年靠在床頭,閉著眼艱難平復呼吸時,門鈴響了。
劉姐快步走去開門。門外站著付垏庭,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肩頭沾著細密的露水。他身後,兩名穿著制服的工作人員小心翼翼地搬進來兩件東西——一台看起來輕便靈巧的電動輪椅,以及一個帶有金屬吊臂和軟墊托帶的、結構複雜的設備。
「這是……」劉姐有些疑惑地看著那台陌生的設備。
「電動移動儀。」付垏庭簡潔地解釋,目光越過劉姐,投向臥室方向,「佟年醒了嗎?」
「剛醒,吐得厲害,現在正歇著。」劉姐側身讓他進來,語氣裡帶著擔憂。
付垏庭點點頭,示意工作人員將東西放在客廳寬敞處。他脫下大衣,露出裡面的淺色毛衣和西褲,走到臥室門口,輕輕敲了敲敞開的門。
佟年睜開眼,看到站在門口的付垏庭,以及他身後客廳里那兩台嶄新的、泛著金屬冷光的器械。她的瞳孔幾不可查地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死水般的平靜。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麼一天,只是沒想到來得這樣快。
「感覺怎麼樣?」付垏庭走進來,站在床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他的眼神是純粹的醫者審視,帶著不容置疑的專業和冷靜。
佟年扯了扯嘴角,想說什麼,又是一陣噁心上涌,她猛地偏過頭,捂住嘴,壓抑地咳嗽起來,肩膀劇烈聳動。
付垏庭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痛苦的模樣,直到她慢慢平復下來,才開口:「我送來了電動輪椅和移動儀。從今天開始,你需要用上它們了。」
佟年靠在枕頭上,臉色灰敗,胸口微微起伏,沒有回應。
付垏庭並不在意她的沉默,繼續用他那平穩的、陳述事實的語氣說道:「兩個原因。第一,隨著孕周增加,胎兒逐漸增大會持續壓迫你的腰椎和骶叢神經。你腿部的力量流失比我們預想的更快,現在股四頭肌和脛前肌的肌力已經降到二級以下,支撐站立和行走非常困難,也非常危險。一旦跌倒,後果不堪設想。」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佟年蓋在薄被下、依舊看不出什麼弧度的腹部,又看向她因為無力而微微顫抖、搭在被子外的手。
「第二,你雖然瘦,但劉姐一個人,長期頻繁地抱你移動,不僅吃力,更容易失手。為了你和孩子的安全,必須藉助工具。」
劉姐站在一旁,搓著手,眼裡滿是心疼,卻也只能附和道:「是啊,佟小姐,付先生考慮得周到。您就……就用上吧,安全要緊。」
佟年緩緩閉上眼,長長的睫毛在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眼瞼下投下淡淡的陰影。她沉默了足足有一分鐘,客廳里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車流聲和移動儀電源接通時輕微的「嘀」聲。
然後,她極其輕微地點了一下頭。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乎聽不見的:「好。」
她知道掙扎無用,反抗徒勞。這具身體,早已不再是她的盟友,而是囚禁她靈魂、不斷背叛她的牢籠。
付垏庭似乎鬆了口氣,雖然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我先教劉姐怎麼用移動儀幫你從床上轉移到輪椅上。」
他示意劉姐過來,然後走到那台電動移動儀旁。他操作熟練,按下幾個按鈕,調節著吊臂的高度和角度,將那個寬軟的托帶小心地探入佟年腰背和腿彎下方。
「手臂摟住我的脖子。」付垏庭俯下身,聲音很近,帶著一絲消毒水和冷空氣混合的味道。
佟年僵硬了一下,沒有動。
「或者抓住托帶。」付垏庭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抗拒,改口道,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佟年伸出依舊顫抖的手,抓住了身下的軟墊托帶。
付垏庭按下啟動鍵,移動儀發出低沉的嗡鳴,吊臂緩緩上升,托帶著佟年的身體,平穩地離開了床鋪,然後橫向移動,小心翼翼地懸停在那台電動輪椅的正上方,再緩緩下降,直到她安全地坐進輪椅寬大柔軟的座位里。
整個過程中,佟年始終偏著頭,緊閉著眼,不肯看付垏庭,也不肯看那台將她「吊」起來的機器。失重和依賴外力的感覺,讓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和脆弱。
「看清楚了嗎?」付垏庭問劉姐。
劉姐連忙點頭:「看清楚了,付先生,我記住了。」
「以後每天起床、入睡,或者需要長時間離開輪椅時,就用這個方法。」付垏庭交代道,「注意托帶的位置,要避開腹部。」
接著,他轉向佟年,開始講解電動輪椅的操作。「扶手內側有這個操控杆,向前推是前進,向後拉是後退,左右擺動控制方向。速度我給你設定了最低檔。這裡是剎車。這個是喇叭……」
他講解得很詳細,甚至握著佟年的右手,帶著她的手指去感受那個小巧的操控杆。佟年的手冰涼,在他的掌心下細微地顫抖著,像受驚的鳥兒。她試圖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直到確認她記住了基本操作。
「試著動一下。」付垏庭鬆開手,退後一步。
佟年垂著眼,手指僵硬地搭在操控杆上,輕輕向前一推。輪椅發出輕微的電流聲,平穩地向前移動了一小段距離。她又試著向後,向左,向右。動作很慢,很生澀,但輪椅確實聽話地執行著指令。
這具沉重的、不聽使喚的身體,終於可以憑藉這冰冷的機器,實現最基本的移動。一種荒謬而悲涼的感覺湧上心頭。
就在這時,門鈴再次響起。
劉姐跑去開門,是陳敏來了。她提著一大袋新鮮的食材,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垏庭,你也在?正好,我買了些新鮮的肉和魚,還有農家種的蔬菜,給年年補補身體。」
她看到客廳里的輪椅和移動儀,又看到坐在輪椅上的佟年,臉上的笑容微微凝滯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如常,只是眼神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憐惜。
「年年,今天感覺好點了嗎?」陳敏放下東西,走到佟年身邊,蹲下身,仰頭看著她,聲音溫柔。
佟年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最終什麼也沒說。
陳敏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觸手一片冰涼。「別怕,慢慢適應就好了。有什麼需要就跟劉姐說,或者給我打電話。」
付垏庭看了看時間,對陳敏說:「我們該走了,公司還有個會。」
陳敏站起身,又叮囑了劉姐幾句食材的處理和搭配,這才跟著付垏庭一起離開。公寓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劉姐看著坐在輪椅上,低垂著頭,一言不發的佟年,心裡酸楚,輕聲道:「佟小姐,早餐準備好了,我推您過去?」
佟年搖了搖頭,手指在操控杆上動了一下,輪椅緩緩轉向,朝著臥室的方向駛去。她的動作很慢,輪椅與地板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在這過於安靜的公寓裡,顯得格外清晰。
她驅動輪椅,回到臥室,停在書桌前。桌面對於輪椅的高度來說,有些矮了。她伸出手,有些費力地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屏幕亮起,冷光照在她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打開那個加密的文件夾,新建了一個文檔。手指懸在鍵盤上,顫抖著,良久,才開始敲擊。
付垏博:
今天,我用上輪椅了。
他們說是為了寶寶,為了安全。我知道,他們說的對。我的腿,好像真的沒什麼力氣了。劉姐抱我,也很吃力。
只是坐在上面的時候,突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久得像上輩子的事。
那時候,我們剛結婚沒多久,有一次我崴了腳,你背著我從醫院走回家。路燈把我們的影子拉得好長。
我趴在你背上,問你,要是我以後老了,走不動路了怎麼辦。
你怎麼說的?
你說,等你變成老頭,我變成老太太,你就買一台最舒服的輪椅,推著我,我們去環遊世界。去看極光,去看沙漠,去看所有我沒看過的地方。
你說,你的手就是我的腿,你推我到哪兒,我的世界就在哪兒。
我當時信了。真的信了。
現在,我真的坐上了輪椅。
可是推著我的人,不會是你了。
而你的手……
呵。
付垏博,你說,是不是很可笑?
當年那個說著要用輪椅推著我環遊世界的你,和後來那個掐著我的脖子把我按在牆上、恨不得我立刻去死的你,到底哪個才是真的?
或許,都是真的吧。只是不屬於同一個時空,不屬於同一個佟年。
寶寶今天好像很安靜。不知道他是不是也感覺到了媽媽心裡的難過。
不寫了。
手抖得厲害。
佟年
合上了電腦。
她驅動輪椅,緩緩退到窗邊。窗外,是這個陌生國度的陌生街道,行人匆匆,車流如織。陽光掙扎著穿透雲層,落在玻璃上,卻透不進一絲暖意。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不受控制微微顫抖的雙手,看著這架困住她的、冰冷的電動輪椅。
很久以前那個關於輪椅和環遊世界的承諾,像一枚生鏽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心臟最柔軟的地方,並不劇烈的疼,卻綿長而窒息。
可笑啊。
窗外的光影,在她空洞的瞳孔里,明明滅滅。
【第六十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