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佟年公寓】
一天午後,王媽又發來一封電郵,她說付垏博果真請了陳啟明主任做付氏的副院長,並讓他全權負責母親的後續治療。
陳啟明給林心蕊服用了佟年留下的自研新藥,最近這半個月,老太太的指尖偶爾會出現輕微的蜷縮,一次夜間監護儀甚至捕捉到她眼瞼下快速的眼球轉動,這是三年來的第一次。
「年年,你陳叔叔說這是好跡象,他說這藥可能真的對路了!」王媽在郵件最後這樣寫道。
佟年坐在輪椅上,對著電腦屏幕,反覆看著那幾行字。
母親……有反應了。
希望。這個詞對她而言,早已陌生得如同上輩子的記憶。
她枯坐了很久,直到劉姐進來送藥,才猛地回過神。她抬起顫抖的手,緩慢地開始回覆郵件。
【王媽:請您繼續為母親用藥。再麻煩您每十天,告訴我母親的情況,任何細微變化都要記錄,注意保密。辛苦您了!女兒佟年上。】
寫完郵件,發送。她靠在輪椅背墊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生活,或許真的需要一點寄託。
不僅僅是為了對抗這具日漸冰凍的身體,更是為了……或許在她死之前,能親眼看到母親醒來,能洗刷掉扣在她和佟家頭上的不白之冤。
她不想就這樣,帶著誤解和污名,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異國他鄉。
晚上,陳敏過來送一些生活用品時,佟年叫住了她。
「陳敏,」她的聲音因為孕吐和虛弱而沙啞,但眼神裡帶著一種陳敏許久未見的清亮,「我想……請你幫我個忙。」
「你說。」陳敏在她面前的矮凳上坐下,握住了她冰涼的手。
「幫我找一些基礎的實驗器材,燒杯、量筒、天平、pH試紙……還有一些藥物原料,清單我晚點列給你。」佟年看著陳敏,語氣平靜,「我想繼續研究……腦神經修復的藥。」
陳敏愣了一下,看向她的眼睛,瞬間就明白了佟年的想法。
「為了……你婆婆?」陳敏輕聲問。
佟年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全是。也為了……有點事做。有些寄託,也好。」
陳敏握緊了她的手,眼眶有些發熱。「好。我去準備。」她沒有任何勸阻。她知道,對於現在的佟年而言,一個活下去的念想,比任何藥物都更重要。
這件事,陳敏自然告訴了付垏庭。付垏庭在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只回了四個字:「有些寄託也好。」
……
器材和第一批原料很快被送進了公寓。付垏庭甚至讓人在客廳角落改造了一個簡單的工作檯,高度正好適合輪椅操作。
佟年的生活,似乎被注入了一種新的節奏。
孕吐依舊兇猛,時常吐到虛脫,被劉姐用移動儀抱回床上休息。雙腿依舊沒有絲毫力氣,完全依賴輪椅移動。手臂的無力感也在加劇,拿起稍重一點的燒杯都顯得困難。
但她的時間,卻被填滿了。
她開始翻閱大量的文獻,對照母親最新的監測數據,在電腦上修改配方。然後,在劉姐擔憂的注視下,驅動輪椅來到工作檯前,用那雙顫抖不止的手,極其小心地稱量、調配、記錄。
過程遠比她想像的要艱難。手指的不聽使喚讓她打翻過試劑,弄灑過溶液。有時一個簡單的稱量步驟,因為手的持續痙攣,需要反覆十幾次才能完成。額頭上常常因為專注和費力而布滿虛汗。
但她沒有放棄。
有了這件事占據心神,她確實感覺時間不再那麼漫長難熬。甚至連那些讓她痛不欲生的孕吐,似乎也變得可以忍受了一些——吐完了,漱漱口,擦乾淨,她又會驅動輪椅回到工作檯前。
她不再每天都寫「生命倒數日記」了。那個記錄絕望和身體衰敗的文檔,被暫時擱置。
只在某一天深夜,她寫下了《離開付垏博的80天》。
付垏博:
三個月多了。
孕吐還是很厲害,有時候會吐到暈過去。劉姐很擔心。
腿已經完全不行了,每天的活動範圍,就是這間公寓,和這台輪椅。
但最近,我開始做一件事。
研究腦神經修復的藥。為了媽媽。
王媽說,用了初步的藥,媽媽有了一點反應。很小,但總歸是好的方向。
我知道希望很渺茫,我的時間也不多了。可能根本等不到她醒來的那一天。
但我還是想試試。
我不想……不想就這樣帶著『殺人兇手』的罪名,不明不白地死掉。
爸爸走了,哥哥也走了。佟家就剩下我了。
我總得做點什麼。
哪怕最後證明我真的錯了,我也認了。
至少,我努力過。
不寫了,手沒什麼力氣。明天還要調整配方。
佟年
……
佟年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下去。她的手臂開始出現明顯的無力,拿起一個100ml的燒杯都顯得吃力,手指的顫抖也愈發難以控制。
但她的研究,卻取得了意想不到的進展。在付垏庭提供的文獻啟發下,她結合多年的臨床經驗,調整了配方,做出了效果更顯著的進階版藥劑。
她將詳細的配方、製備方法和注意事項整理成文檔,發給了陳敏。
「麻煩你,幫我寄回國內,交給王媽和陳叔叔。」她對陳敏說,眼神裡帶著懇求,「讓他們繼續給母親用,一定要嚴格按照新的方法和劑量。」
陳敏看著文檔里那些複雜嚴謹的數據和步驟,又看看佟年蒼白消瘦、卻隱隱透著一種執拗光芒的臉,鄭重地點了點頭:「你放心,我一定安全送到。」
寄走資料後,佟年沒有停歇,立刻投入了對第三階段配方的研究。這一階段的難度更大,涉及到的藥物配伍也更複雜,有些成分甚至需要特殊的提取工藝。
這天下午,她正在嘗試一種新的萃取方法,需要將一種黏稠的液體在特定溫度下緩慢滴加到另一種溶液中。她的右手顫抖得比平時更厲害,幾乎握不穩那支細長的滴管。她只能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手腕,試圖穩定。
就在液體即將滴落的瞬間,右手猛地一個不受控制的劇烈痙攣,帶動著整條手臂向旁邊一甩!
「哐當!」
滴管脫手飛出,撞在牆壁上碎裂。而她,一陣暈眩,整個人帶著輪椅,猛地向側面翻倒下去!
沉重的輪椅砸在地板上,發出巨大的悶響。佟年的頭撞在了工作檯的金屬支架上,眼前一黑,瞬間失去了意識。
「佟小姐!」在廚房忙碌的劉姐聽到動靜,驚呼著衝出來,看到倒在地上的佟年和翻倒的輪椅,嚇得魂飛魄散。
就在這時,門鎖響動,陳敏恰好在此時過來探望。
「年年!」陳敏看到眼前的景象,臉色驟變,立刻衝上前。
她和劉姐合力,小心翼翼地挪開輪椅,將昏迷的佟年平放在地毯上。佟年的額頭被撞破了一個口子,鮮血正緩緩滲出,臉色白得像紙,呼吸微弱。
「年年!醒醒!年年!」陳敏輕拍著她的臉頰,聲音焦急。
過了一會兒,佟年才悠悠轉醒。額頭的劇痛和渾身的鈍痛讓她皺緊了眉,意識還有些模糊。
「我……怎麼了?」她虛弱地問。
「你從輪椅上摔下來了!」陳敏看著她額角的血,心疼得聲音發顫,「是不是又勉強自己做實驗了?」
在陳敏和劉姐的攙扶下,佟年被重新安置回輪椅上。陳敏仔細為她清理包紮了額頭的傷口,臉色凝重。
「年年,你跟我說實話,」陳敏蹲在她面前,握住她依舊冰涼顫抖的手,「你現在身體到底怎麼樣?除了腿,手呢?」
佟年垂下眼瞼,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手臂……也沒什麼力氣了。拿東西……很吃力。有時候,會突然……使不上勁。」就像剛才那樣。
陳敏的心沉了下去。病情惡化得比預想的更快。
「研究的事情,先放一放,好不好?」陳敏試圖勸說,「你的身體最重要。」
「不。」佟年抬起頭,看著陳敏,眼神里是近乎固執的堅持,「我能行。剛才……只是意外。」
看著她額上刺眼的紗布,看著她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會消散,卻又倔強地不肯放棄的樣子,陳敏所有勸阻的話都堵在了喉嚨里。
她最終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握了握佟年的手。
第二天,付垏庭和陳敏一起過來了。
付垏庭檢查了佟年額頭的傷口,又簡單評估了一下她上肢的肌力,眉頭始終緊鎖。
「研究可以繼續。」他開口,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帶著決定性的力量,「但你需要助手。」
佟年愣了一下,看向他。
「我給你安排一個人,Jenny。她是醫學院的學生,基礎紮實,手腳麻利,人也可靠。每星期會過來三天,在你需要動手操作的環節協助你。」付垏庭的語氣不容置疑,「這樣既能保證研究的繼續,也能最大限度減少你身體的負擔和風險。」
陳敏也在一旁點頭:「是啊,年年,讓Jenny幫你吧。你動腦,她動手,這樣我們都放心。」
佟年看著他們,看著付垏庭冷靜的眼神和陳敏關切的目光。她知道,這是他們權衡之後,能為她爭取到的最好的安排。她確實需要幫助,僅憑她這雙越來越不聽話的手,很多精細操作根本無法完成。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微微顫抖的手,最終,輕輕點了點頭。
「好。」
在生命的最後日子裡,她還在努力,為了一個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清白,為了一個沉睡了三年的母親,也為了……內心深處,那一點點不肯徹底熄滅的,屬於佟年自己的微光。
【第六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