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付蓉出院

  【蓉城付氏醫院】

  深秋的雨，總是帶著一股纏綿又陰冷的勁兒，淅淅瀝瀝，一連數日不見停歇。

  付蓉在這間病房裡已經住了整整四個月。

  其實她的手術非常成功，術後恢復也遠超預期。顱內的血腫清除徹底，受損的神經得到了很好的修復。一個月前，主治醫生就已經明確表示，付蓉身體各項指標穩定，可以出院進行常規康復了。

  但二叔付君年不放心。

  他就這麼一個女兒，雖然有時候也覺得她過於嬌氣，但這次畢竟是從鬼門關走了一遭。他硬是靠著父親的權威和擔憂，又讓付蓉在醫院多住了三個月，美其名曰「徹底觀察，鞏固療效」。

  這四個月里，付垏博偶爾會因為醫院併購後的整合會議過來。每次開完會，他都會順路去病房看一眼付蓉。

  ……

  今天開完醫院股東會議，付垏博揉了揉眉心，臉上帶著一絲疲憊，推開了付蓉病房的門。

  付蓉正靠在床頭看電視，一見他進來，瞬間變得嬌弱無力：「垏博哥哥，你開完會啦？累不累呀？」

  她說著，還用手輕輕按了按太陽穴，眉頭微蹙。

  付垏博走到床邊的沙發坐下，解開西裝最下面一顆紐扣，語氣平淡：「還好。你怎麼樣？」

  「我……還是覺得頭有點暈暈的，沒什麼力氣。」付蓉垂下眼睫，聲音更輕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當初手術的時候，哪裡沒處理好……畢竟，嫂子她……後來也沒再管過我……」

  她又來了……

  幾乎每次他來，她都要有意無意地提起手術，提起佟年。

  若是以前，付垏博或許會因此對佟年更加怒火中燒。但此刻，聽著她矯揉造作的聲音，付垏博心底湧起的，卻是一股難以言喻的煩躁。

  他想起了佟年……

  想起她蒼白到透明的臉色，想起她被他掐著脖子按在牆上、打得嘴角流血卻依舊倔強地看著他的眼神，想起她最後在墓園裡，那雙空洞得什麼都沒有了的眼睛……

  那個女人，即使是在最痛、最虛弱的時候，也從未像付蓉這樣，喋喋不休地展示自己的虛弱。

  付垏博沒有接付蓉的話，只是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遠處的風景。

  「醫生說你恢復得很好。」他背對著她，聲音沒有什麼溫度。

  付蓉見他反應冷淡，也不敢再繼續那個話題，只好訕訕地笑了笑：「可能……是我自己身體底子太差了吧……」

  

  就在這時，病房門被推開，付君年穿著白大褂走了進來。

  「垏博也在啊？正好。」付君年走到床邊，摸了摸付蓉的頭髮，「蓉蓉，各項檢查指標都穩定了，明天就可以辦理出院手續了。」

  「太好了爸爸……可是……出院後我去哪裡啊？家裡就我一個人，您又要值班……我一個人，吃飯什麼的都不方便……」

  她說著，怯生生地看了一眼付垏博的背影。

  「垏博啊，」付君年搓了搓手，語氣帶著長輩的商量口吻，「你看……蓉蓉這剛出院，確實需要人照顧。我這邊醫院事情多，經常走不開。她一個人住，我也不放心。要不……先讓她回別墅住一段時間？那邊有王媽在，飲食起居也有人照應。等蓉蓉身體徹底養好了，再搬回去？」

  付垏博站在窗邊，沒有回頭。二叔話里的意思，他聽得明明白白。

  他不想讓付蓉回別墅。那個地方，自從佟年離開後，就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回憶。他本能地抗拒任何外人進入別墅。

  但二叔的話已經遞到了這裡，於情於理，他似乎都沒有拒絕的餘地。二叔是他在付氏內部為數不多可以倚仗的長輩。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轉過身，臉上看不出什麼情緒：「收拾一下，明天出院，回別墅吧。我讓陳助理來接你。」

  付蓉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甜膩地叫道：「謝謝垏博哥哥！我就知道垏博哥哥最好了！」

  ……

  陳助理和王媽準時來到了醫院病房。付蓉的東西早就收拾好了，並不多。

  「付小姐，車已經在樓下等了。」陳助理恭敬地說。



  陳助理和王媽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奈。主治醫生明確說過，付蓉現在下地行走完全沒有問題，適當的活動還有利於康復。

  但付蓉堅持，他們也不好說什麼。

  「我去護士站借。」陳助理說著，轉身出去了。

  王媽默默地拿起付蓉的行李包，看著付蓉臉上那掩飾不住的得意，心裡像堵了一團棉花。她想起了遠在D國的佟年，想起她坐在輪椅上，連自己移動都困難，卻還要強撐著研究藥物的樣子……

  王媽低下頭，用力眨了眨發酸的眼睛。

  輪椅借來了，付蓉在陳助理的攙扶下，「虛弱」地坐了上去，還細心地在膝蓋上蓋了一條薄毯。

  車子駛回付氏別墅。

  ……

  晚上，付垏博難得回來吃晚飯。

  餐廳里燈火通明，長長的餐桌上卻只擺了兩副碗筷。付垏博坐在主位，剛拿起筷子，就聽到輪椅滾動的聲音。

  付蓉讓王媽推著她來到餐桌旁，占據了以前佟年常坐的那個位置。

  「垏博哥哥，你回來啦。」付蓉臉上帶著甜笑，然後轉向王媽，語氣自然地吩咐道，「王媽，我晚上沒什麼胃口，醫生說要清淡，你給我煮碗養生粥吧，就是加點山藥、紅棗的那種。對了，垏博哥哥工作辛苦，你也給他盛一碗。」

  王媽應了一聲，低頭去了廚房。她看著鍋里翻滾的粥，想著佟年，沒力氣拿起筷子，吃不了東西，甚至現在是不是連一口清粥都難以下咽？眼淚差點掉下來。她使勁眨了眨眼，把酸澀逼了回去。

  粥端上來，付垏博沒什麼胃口，只喝了兩口就放下了。付蓉卻小口小口地喝著，時不時抬眼偷偷看付垏博。

  「垏博哥哥，今天的魚很新鮮，你多吃點。」付蓉說著，拿起公筷，夾了一塊鮮嫩的魚肉，想要放到付垏博碗裡。

  就在她伸手過去的那一刻，付垏博剛好抬眼。

  是佟年的手。

  他想起她最後一次在別墅吃飯，安靜地坐在那裡，低著頭，小口地喝著燕麥牛奶，右手握著勺子，細微地顫抖著，卻努力不讓自己發出任何聲音。她當時……是不是也很難受？是不是也在強忍著身體的不適？

  他當時為什麼沒有注意到？

  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猝然攥緊，傳來一陣尖銳的、幾乎讓他窒息的抽痛。那痛楚來得如此猛烈，如此清晰，讓他拿著筷子的手指都僵硬了。

  「垏博哥哥？你怎麼了？不舒服嗎？」付蓉看著他驟然變化的臉色和僵住的動作，疑惑地問道。

  付垏博猛地回過神。

  他垂下眼瞼，掩去眼底翻湧的、連他自己都未曾預料到的劇烈情緒。他放下筷子，聲音有些沙啞：「沒事。吃飽了。」

  他推開椅子，站起身，沒有再看付蓉一眼，也沒有動碗裡那塊魚肉，徑直轉身上了樓。步伐有些匆忙，甚至帶著一絲……狼狽。

  付蓉看著他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又看了看他碗裡那塊絲毫未動的魚肉，臉上的笑容漸漸凝固，最終化為一片陰沉和不甘。

  王媽從廚房出來收拾，看到付垏博幾乎沒動過的飯碗，和那塊孤零零的魚肉，心裡又是一酸。她默默地收拾著，動作遲緩。

  二樓書房裡，付垏博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蓉城璀璨卻冰冷的夜景。他點了一支煙，卻沒有吸，只是任由它在指間慢慢燃燒，灰白的菸灰簌簌落下。

  他想她了……

  這個念頭，像藤蔓一樣瘋狂地纏繞住他的心臟，越收越緊。

  但這偌大的房子，卻仿佛比以往任何一個時候，都要冷。

  【第六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