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國】
視頻通話掛斷後那瞬間的寂靜，每個人心上都好像壓了一塊石頭……
屏幕黑下去的那一刻，佟年試圖再睜大眼睛，想對圍在床邊的陳敏、付垏庭和劉姐說些什麼，哪怕只是一個表示「我沒事」……
但，極度的疲憊瞬間淹沒了她強行維持的最後一點點精神。
佟年的眼皮不受控制地、緩緩地合上，頭微微歪向一側，呼吸變得均勻而深沉……
她太累了。
為了那短短几分鐘的視頻，為了裝的「正常一點」，為了不讓遠在蓉城的親人擔心，她從清晨就開始做準備，拒絕了嗎啡鎮痛，強忍著身體的麻痹和不適。
此刻，那根緊繃的弦終於斷裂了……
陳敏紅著眼圈，輕輕為她調整好姿勢，掖好被角。
付垏庭站在床邊眉頭緊緊鎖著，他和陳敏交換了一個沉重的眼神，兩人默契地走到了病房外。
「她的情況，比我們預想的惡化得更快。」付垏庭的聲音壓得很低，「呼吸功能持續下降，吞咽困難加劇，全身肌力……照這個速度，她很可能無法支撐到足月自然分娩。」
陳敏臉色同樣不好看：「孕周已經33周多了，雖然早產有風險，但繼續等待，母親的風險會呈幾何倍數增加。一旦出現嚴重的呼吸衰竭或者感染……」
她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明確。
「和她談吧。」陳敏深吸一口氣，「這是她的孩子，必須由她來做決定。」
……
佟年持續昏睡了4個多小時，睜開眼的時候已經是黃昏了。
付垏庭和陳敏還守在床邊。
「感覺怎麼樣？」陳敏立刻俯下身，聲音放得很輕。
佟年開口，乾澀得無法發出一丁點聲音，她又眨了眨眼表示聽到了。
目光掃過付垏庭嚴肅的臉，似乎意識到了什麼。
「寶……寶寶……，有事？」
付垏庭走上前一步，壓抑著不易察覺的沉重：
「佟年，你的情況，我和陳敏評估過了。以你目前的身體狀況，等待自然分娩的風險極高。我們建議，提前進行剖腹產手術。」
佟年安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意外的表情。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隆起的腹部，那裡，能感覺到寶寶輕微的胎動。
陳敏補充道：「寶寶現在34周多，雖然算是早產，但以這裡的醫療條件，存活率很高。繼續妊娠，對你和寶寶都太危險了。」
病房裡沉默了幾秒……
佟年抬起頭，看向付垏庭和陳敏，極其輕微點了一下頭。
「好。」
她頓了頓，目光轉向陳敏，她吸了一口氣，一字一句地交代：
「如果……手術中……發生任何情況……」
停下來，喘了大概幾分鐘。
「一切……以寶寶……優先。」
「不要……顧及我。」
每個字都像用盡了全身力氣砸在陳敏和付垏庭的心上。
陳敏，這麼一個見慣生死，冷靜沉著的醫生，這時候，還是瞬間湧出眼淚。
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沒有哭出聲。
付垏庭，沉默著，點了點頭。
接下來是簽署手術同意書。
劉姐將文件和筆拿到床邊。
佟年嘗試著抬起自己的右手，但那雙手臂如同灌了鉛，僅僅抬起幾厘米，就無力地垂落下去，手指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
她看著那份同意書，又看向劉姐，眼神裡帶著請求。
劉姐立刻明白了。
她含著淚，上前小心翼翼地握住佟年那隻冰涼而無力的手，幫助她挪到簽字欄的位置。
佟年用盡全身力氣試圖控制那支筆。
但，她的手顫抖得太厲害了，寫出的字跡歪歪扭扭，筆畫破碎，幾乎難以辨認。
最終，「佟年」兩個字，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態留在了同意書上。
字，丑得……連佟年自己看到都嫌棄……很是落寞。
但這已是她能做到的極限……
付垏庭看著那不成形的簽名默默地將同意書收好。
手術被安排在三天後進行。
……
這三天，佟年似乎進入了一種異常清醒而忙碌的狀態。
她知道，這可能是她最後能為孩子做的事情了……
劉姐將筆記本電腦拿到床上，將佟年右手放在滑鼠上。
她的右手還有微弱的力量，配合著手腕極其緩慢的移動，開始在購物網站上艱難地瀏覽、點擊……
她買了很多東西。
新生兒的柔軟衣物，小小的襪子，安撫玩具，奶瓶……她仔細地看著尺寸和材質，示意劉姐幫她確認、加入購物車、下單。
寶寶1歲到20歲的生日禮物，從積木到書籍，從裙子到小小的禮服……足足20份-
她無法寫下祝福語，只能通過這種方式，笨拙地預支著未來二十年無法陪伴的母愛。
陳敏幫她聯繫了一位相熟的金融顧問。
她將自己名下所有能動用的資金，包括她手上的現金和積蓄，以及她變賣了一些從前首飾的錢全部轉入，設立了一個成長基金。
她交代得很詳細、很清晰。這筆錢要專款專用，確保孩子從出生到20歲，所有的教育、生活、醫療費用都有充足的保障。
每一個條款，她都聽得異常認真，用極其簡短的詞語表達確認。
最後，她在點開了國內一家知名墓園的網站。
用顫抖的手指，選擇了位於蓉城、緊挨著她父親佟人心和哥哥佟月墓地旁邊的一塊小小的位置，作為自己的安息之所。
沒有恐懼，平靜地完成了支付和登記。
做完這一切，她似乎徹底鬆了一口氣，靠在床上，閉上了眼睛，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擔。
……
手術當天清晨，天剛蒙蒙亮。
佟年很早就醒了。
劉姐紅著眼圈，小心翼翼地幫她進行術前的清潔和準備。
佟年的手完全無法抬起，甚至連配合的動作都做不到。劉姐和護士一起，像對待易碎的珍寶，輕輕地幫她換好了衣服。
距離進入手術室還有一點時間。
佟年靠在床頭，看著高高隆起的腹部。
她看向劉姐，聲音微弱：「劉姐……幫我……把手……放在肚子上。」
劉姐連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佟年的雙手，放在肚皮上。
佟年的手指緩慢地，在肚皮上撫摸著。
一下，又一下。
她開始說話，像羽毛拂過水麵一樣輕，卻是無比堅定：
「寶寶……今天……你就要……出來了……」
「媽媽……也很堅強……你也要……堅強……」
「不管……發生什麼事……」
她停頓了很久，喘了大概1分鐘。
「……媽媽……都會……保護你。」
聲音消失在空氣中，手指也停止了撫摸，無力地搭在肚子上。
病房裡一片寂靜，只有窗外漸漸亮起的亮光，無聲地見證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第八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