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蓉城付氏別墅】
陽光透過別墅高挑的玻璃窗,在地板上投下斜長的光影。
付垏博搖搖晃晃地從地下酒窖走出來,手裡還攥著那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他身上還是那套白色禮服西裝,此刻卻皺巴巴地沾著酒漬和地下室的陰冷潮氣,頭髮凌亂,眼底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下巴冒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踉蹌著踏上通往一樓的台階,腳步虛浮。
就在這時,一股酸腐惡臭的氣味迎面撲來。
王媽和林姨正合力抬著一個大塑料筐,裡面堆滿了剛從林心蕊房間換下來的、污穢不堪的床單和護理墊。
她們低著頭,吃力地抬著筐子,正準備送往花園獨立的洗衣房清洗,差點撞上從樓梯拐角出來的付垏博。
筐子裡面排泄物混合著消毒水的酸腐惡臭,比付垏博身上的酒氣更加刺鼻。
「啊,大少爺!」王媽嚇了一跳,連忙穩住身形。
惡臭沖入付垏博的鼻腔,猛地撬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刻意塵封的角落......
過去三年多,每一天,每一個日夜……佟年,那個曾經被整個蓉城仰望的佟家大小姐,那個他付垏博明媒正娶的妻子……就是在這種令人窒息的氣味里,用她那雙手,一遍又一遍地,為他的植物人母親清理著這些污穢......
而他呢......
一次次用最惡毒的語言攻擊她,說她的手「只配幹這些髒活」!
「嗬……」付垏博喉嚨里發出一聲類似哽咽又像是自嘲的抽氣,心臟像是被那惡臭裹挾著的回憶狠狠捅了一刀,尖銳的疼痛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猛地仰起頭,對著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威士忌。
王媽看著付垏博這副失魂落魄、借酒澆愁的模樣,又見他目光直勾勾地盯著那筐污物,臉上血色盡失,心裡頓時明白了七八分。她讓林姨先把東西抬走,自己則憂心忡忡地走上前,伸手虛扶住搖搖欲墜的付垏博。
「大少爺……您、您怎麼又喝這麼多酒啊?」王媽的聲音帶著心疼和無奈,「這都下午了,您吃飯了麼?沒吃飯王媽給您準備去,空著肚子喝酒傷身啊……」
付垏博像是沒聽見她的問話,一瞬間,所有的偽裝、所有的強硬、所有被酒精浸泡著的痛苦和悔恨,如同決堤的洪水,衝垮了他最後的防線。
「噗通」一聲,付垏博直挺挺地跪倒在了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伸出雙臂,死死抱住了王媽的雙腿,像一個迷路無助的孩子找到了唯一的依靠,將臉埋在她樸素的衣料上,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大少爺……您……您這是怎麼了?」王媽的聲音都慌了。
「我錯了……王媽……我錯了……」他哽咽著,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無盡的悔恨和絕望,「您知道她在哪裡對嗎?告訴我……告訴我她在哪裡好不好?求求您了……王媽,我求求您了……」
他一遍遍地哀求,卑微到了塵埃里。
王媽被他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和崩潰的哭求弄得心慌意亂,又見他哭得如此傷心欲絕,下意識地以為他是因為找不到新婚妻子而著急。她並不知道昨晚婚禮上發生的驚天變故,也不知道付蓉此刻正被關在四樓的閣樓里。
「大少爺,您先別急,別哭啊……」王媽手忙腳亂地想扶他起來,卻根本撼動不了他分毫,「您說的是……是新少夫人嗎?新婚不是一直跟新少夫人在一起嗎?我們……我們也不知道付蓉小姐在哪裡啊……」
他渾身劇烈地一顫,抱著王媽腿的手臂驟然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付蓉!
對了,還有付蓉這個賤人!
他不處理掉付蓉,不清算這筆血債,他有什麼臉面去問佟年的下落?他有什麼資格乞求她的原諒?
一股混雜著暴怒、憎惡和冰冷決絕的寒意瞬間席捲了他。他眼底的淚光還未乾涸,但那裡面已經沒有了剛才的脆弱和哀求,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想要毀滅一切的黑暗。
他沒有回答王媽的問題,也沒有解釋自己口中的「她」究竟是誰。他用手背粗暴地抹去臉上的淚痕,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因為跪得太久和酒精的作用,他身形晃了一下,但很快又穩住了。他撿起掉在地上的酒瓶,裡面剩餘的威士忌晃蕩著。
他的聲音沙啞,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命令,對王媽,也是對剛剛放下東西走回來的林姨說道:
「王媽,林姨,你們兩個,今天都呆在老夫人房間裡。聽到任何聲音,都不准出來。」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森然:
「我要處理一些事情。」
說完,他不再看兩位驚疑不定的老人,攥緊酒瓶,轉身,邁著雖然依舊有些搖晃,卻異常堅定的步伐,朝著通往四樓閣樓的樓梯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裂的過往和冰冷的恨意上。
四樓,閣樓。
這裡原本是堆放雜物的空間,陰暗,潮濕,只有一扇小小的氣窗透進些許微弱的光線。空氣中瀰漫著灰塵和霉味。
厚重的鐵門外,站著兩名面無表情的黑衣守衛。見到付垏博上來,他們恭敬地躬身,然後其中一人拿出鑰匙,打開了那把沉重的鐵鎖。
「嘎吱——」
鐵門被推開的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格外刺耳。
閣樓里,付蓉蜷縮在角落裡,身上還穿著那件已經被扯破、沾滿灰塵的奢華婚紗,頭髮散亂,臉上妝容糊成一團,看上去狼狽不堪。她的手腳被繩索捆綁著,嘴裡塞著一團髒污的毛巾。
聽到開門聲,她如同驚弓之鳥般猛地抬起頭。當看清逆光站在門口、手裡拎著酒瓶、眼神冰冷如同修羅的付垏博時,她先是驚恐地瞪大了眼睛,隨即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手腳並用地朝著門口爬過來,被堵住的嘴裡發出「嗚嗚嗚」的急切哀鳴,眼淚瞬間涌了出來,充滿了乞求。
付垏博一步一步地走進閣樓,鐵門在他身後被守衛輕輕帶上,但沒有鎖死。
他走到付蓉面前,停下腳步。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像狗一樣匍匐在自己腳邊,苦苦哀求。
他蹲下身,與付蓉平視。濃烈的酒氣撲面而來,但他眼神里的冰冷和清醒卻讓付蓉不寒而慄。
他伸出手,動作甚至稱得上輕柔,捏住了付蓉的下巴,迫使她抬起那張涕淚交加、狼狽不堪的臉。然後,他用另一隻手,慢條斯理地扯掉了塞在她嘴裡的毛巾。
毛巾一離開,付蓉立刻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用帶著哭腔的、無比委屈和急切的聲音喊道:「垏博哥哥!垏博哥哥你終於來了!我是冤枉的!都是趙鳴!全部都是那個壞人做的!他逼我的!他威脅我!你知道的,我是愛你的,我從小最大的願望就是嫁給你,我怎麼會……我怎麼會害媽媽,怎麼會害年年姐呢?我是被逼的啊垏博哥哥!你要相信我!」
她語速極快,拼命地想將自己摘乾淨,試圖用往日的「情分」和「愛意」來打動他。
付垏博靜靜地看著她表演,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那團黑暗的火焰在無聲燃燒。
就在付蓉還想要繼續辯解的時候,付垏博抬起了另一隻手的食指,輕輕壓在了她不斷開合的嘴唇上,制止了她後面所有的話。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種詭異的親昵。
付蓉愣住了,有些不明所以地看著他,眼底還殘留著淚水和對生存的渴望。
付垏博湊近她,兩人的距離近得幾乎鼻尖相貼。他呼出的氣息帶著濃重的酒味,噴灑在付蓉臉上,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情人間的耳語,卻帶著一種毛骨悚然的寒意:
「我的表妹……」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這個稱呼,嘴角勾起一抹極其殘忍的弧度。
「你這麼愛我……」
「我該怎麼懲罰你呢?」
他的聲音輕柔得像是一片羽毛,卻帶著千鈞的重量,砸在付蓉的心上。
她終於明白,她完了。
付垏博,從來就不是她能夠算計和掌控的男人。
他是絕不會放過她的。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連求饒的話都再也說不出來,只能睜大了眼睛,如同瀕死的魚,徒勞地張著嘴......
「嗯?告訴我,我該怎麼懲罰你,才對得起你這份……深沉的愛?」
【第九十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