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晨的公寓,比工作日多了一種懶洋洋的鬆弛感。
沈念醒過來的時候窗簾縫隙里透進來的光已經亮得發白了,她翻了個身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電子鐘——八點四十七分,她的腦子剛在假期模式的邊緣停了半秒,就聽見客廳那邊傳來壓低的對話聲。
"……爸爸,這個要放多少?"
"你媽媽平時放多少?"
"她放這麼一勺。"像是用勺子比劃了一下。
"那我們也放這麼一勺。"
"可是勺子是兩把不一樣的。這把大一點,這把小一點。媽媽說放一勺的時候用的是小的這把。"
安靜了兩秒,陸景琛的聲音重新響起來,帶著一種"在認真思考"的專註:"那你用小的這把,放一勺半。"
"一勺半是多少?"
"……你先把那一勺放進去了再放半勺。"
沈念靠在床頭聽著客廳方向傳來的動靜,她側耳聽了幾秒,分辨出那些細碎的聲響——奶粉罐被擰開的"咔嗒"聲、勺子碰著玻璃碗壁的清脆聲、小月亮踮腳的時候腳尖在地板上蹭出的"噠"的一聲。
她沒有立刻起床,又躺了大概三分鐘,直到聽見微波爐"叮"地響了一聲,才掀開被子坐起來。
她走出臥室的時候客廳的陽光已經鋪了滿地,小月亮站在廚房凳子上,面前擺著一隻玻璃碗,裡面是調好的奶粉糊,旁邊散著幾顆切開的草莓,大的塊大的塊,小的塊小得幾乎找不著。
陸景琛站在灶台旁邊,正低頭把一顆草莓切成均等的薄片,側臉在晨光里顯得很認真。
他切完一顆抬起頭來的時候看見了站在客廳門口的她,手裡那把水果刀在半空中停了一瞬。
"早。"他說。
"早。"
小月亮從凳子上扭過頭來沖她咧嘴笑了,嘴角還沾著一圈奶粉糊的白漬:"媽媽!我們在做草莓奶糊!爸爸切的草莓比你的大塊,但他不知道放多少奶粉,我告訴他的。"
沈念走過去低頭看了看那隻碗裡的成品——奶粉糊調得不稀不稠,草莓塊大一些的堆在碗底,小一些的浮在表面,賣相不算好看但顏色鮮艷。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嘗了嘗,奶味裡帶著草莓天然的酸甜,溫度也正好。
她把勺子放下沒有說話,但吃完了那口之後又舀了第二口。
小月亮滿意地轉回去繼續切草莓,握刀的手勢顯然還不熟,但學著剛才陸景琛的樣子把草莓按在砧板上慢慢切片,每一片大約都有他的四分之一那麼寬。
沈念靠在廚房門框邊上喝了一杯溫水,目光從切草莓的動作自然滑向他整理灶台的身影——他正在把草莓蒂和果核放進一個空碗裡,順手把砧板上散落的草莓汁水用廚房巾擦淨了,又順手把剛剛用過的那把水果刀放在水龍頭底下沖了一道。
他做完這些動作也沒有看她,像是順手而為,一個在別人家廚房裡慢慢熟練起來的人。
一家人圍在餐桌前吃完那碗草莓奶糊之後,小月亮開始展示她最近在幼兒園學的新歌,雙手叉腰站在客廳地毯上,清脆地唱完了整首,最後一句收尾高音拔得尖尖的,唱完自己先拍起了手。
沈念坐在餐桌邊的椅子上看著女兒表演的樣子,嘴角彎著。
陸景琛坐在沙發扶手上,跟著小月亮的節奏輕輕拍手,拍到了最後一下發現那首歌的結尾有一個停頓之後再彈起來的尾音,他停早了半拍,又補了那一下。
沈念看了一眼他拍手的頻率——那種"停早了半拍又補上"的自然反應讓她想起了一些什麼:大學的時候他聽她彈鋼琴也總是數不准節拍,每次都先拍兩下等一會兒再拍第三下,從來沒有對齊過。
那些畫面從記憶里浮出來又沉下去,她沒有說出口,只是低著頭喝了一口手裡那杯早就空了的溫水,杯底碰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輕響。
早飯後小月亮鑽進臥室里翻出了一盒新的蠟筆,坐在茶几前面開始畫畫。
陸景琛收拾完餐具之後站在客廳里看了一圈,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綠蘿上——葉子有點耷拉了。
他走過去彎下腰看了看,托起一片有點卷邊的葉子打量了一會兒。
沈念從他的角度看了幾眼,說了一句:"澆水別澆太多。它不喜歡太多水。"
"每周一次?"
"兩次。但每次半杯就行。"
他轉身去廚房接了半杯水回來,沿著花盆邊緣慢慢倒進去。
水流滲入土壤的間隙里發出細小的滋滋聲,他停了一會兒,把剩下的水倒回了水槽里,他做這些的時候沈念正坐在餐桌旁邊看手機。
然後她聽見他的聲音從窗台的方向傳過來,語氣平常得像是隨口一說:"這盆花是你搬進這間公寓那天買的?還是後來買的?"
沈念的手指在手機屏幕上停了一下,抬頭看向他的方向——他正側對著她站在窗台前面,手裡還攥著那半杯水沒有放下,目光落在綠蘿的葉面上,沒有在看她,像是在等一個"可以不回答"的答案。
"……搬進來那天買的。"她說。
他沒有追問是誰陪她買的、在哪買的、她那時候是一個人站在花市櫃檯前面挑的還是一整盆直接搬回來的,只是點了點頭,把那半杯水放在窗台邊上,順手把一片有些枯黃的葉子摘掉了,放在掌心裡看了看,扔進垃圾桶里。
下午他們一起去超市。
沈念推著購物車走在前面,小月亮坐在車筐里晃著腿,手裡攥著一包她偷偷塞進去的糖果,陸景琛跟在後面,時不時往車筐里放一樣東西。
他放進去一盒草莓、一排酸奶、一袋餃子粉,放餃子粉的時候小月亮抬頭問他:"爸爸你也會包餃子嗎?"
"會。但包得不太好看。"
小月亮想了想說:"沒關係。我包得也不好看。我們可以一起包不好看的餃子。"
沈念推著車經過貨架拐角的時候從反光鏡里看了一眼後面——陸景琛正伸手從貨架上拿一盒小月亮夠得著的糖,他的手越過車筐邊緣的時候被小月亮一把攥住了小拇指,他低頭看了一眼被她握住的手指,嘴角動了一下,沒有抽出來,就用那個被攥著手指的姿勢把那盒糖放進了車筐。
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開始暗了,十二月的白天短,五點多就要開燈。
沈念把採購的東西分門別類地收進冰箱和儲物櫃裡,陸景琛和小月亮在客廳地毯上鋪開了一張新的拼圖——小月亮堅持要把一千片的再拼一幅。
沈念收完東西出來的時候,他們已經拼好了大約四分之一的邊框。
她站在客廳門口看了一會兒。
陸景琛盤腿坐在地毯上,小月亮坐在他膝蓋前方,兩個人中間隔著攤開的拼圖碎片,一個在找邊角,一個在填色塊。
小月亮把一塊帶花紋的碎片遞給陸景琛的時候喊了一聲"爸爸,這個放你那邊",指頭按在碎片的背面遞過去。
陸景琛伸手接的時候她的小手指還在碎片上搭著,隔著指尖和他交接碎片的一個空隙。沈念站在門口沒有走進去,她只是看著那個畫面,看著他們並排坐在地毯上低頭拼圖的樣子,看了大概有三十秒,然後轉身走進了廚房。
她擰開水龍頭洗了一把中午用過的碗,水流的聲音在安靜的廚房裡響著,窗玻璃外面梧桐枝丫在暮色里顯出黑色的剪影,光禿禿的,像一排安靜的手。
水龍頭關了之後她站在窗邊擦乾手上的水,客廳里的燈光從半開的門裡漫出來,在她的腳邊畫了一道長長的暖色梯形。
她能聽見小月亮偶爾笑一聲,然後是陸景琛低聲問她"這塊放這裡對不對"的聲音,然後是拼圖碎片碰撞的塑料聲響,輕輕的,接連不斷的。
沈念靠在窗台邊上,看著玻璃上映出來的自己。
她站在暖色燈光的邊緣,一隻腳被光攏著,另一隻腳在暗處。
她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腳尖,往前挪了半步,那道光從她的腳踝漫上腳背,停在了那裡。
她沒有再動。
晚上小月亮睡著之後沈念和陸景琛坐在客廳里處理各自的事情,沈念打開筆記本電腦看了一份項目進度報告,陸景琛在翻手機里的照片——他把今天在超市拍的一張小月亮坐在購物車裡的照片設成了鎖屏壁紙,又把另外幾張存進了加密相冊里。
沈念從電腦屏幕上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
"你什麼時候回去?"
陸景琛把手機鎖屏放到茶几上。
"我本來想今晚回去的。"
"那為什麼還沒走?"
他坐在沙發上,側過頭來看著她。
茶几的燈把他半邊臉照亮了,另外半邊隱在暗處,他的眼睛亮亮的,像是有什麼話在嘴邊轉了一圈又咽回去了。
"因為剛才小月亮睡著之前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爸爸你明天早上還來嗎'。我說'來'。她就說'那你今晚別走了,早上來還得早起,直接住在沙發上明天早上就不用早起'。"
沈念看著他。
"她說服你了?"
"她說得挺有道理的。早上來確實要早起。"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是我要賴著不走"的認真。
沈念把筆記本電腦合上了,站起來端著杯子走回臥室門口,推門之前回頭看了他一眼,說了一句:"茶几抽屜里有新的牙刷。你上次用的那把我已經扔了。"
她推門進去了,門留了一道縫,跟之前每一次一樣。
陸景琛坐在沙發上聽著臥室里傳來的細微動靜,那盆綠蘿在窗台邊沿的微光里安靜地舒展著葉子。
他站起來走到窗台前面,低頭看了看那盆綠蘿——下午澆的水已經滲下去了,土面微微濕潤著,一片新抽出來的小嫩葉正從根部探出頭來,葉尖還卷著,像一隻剛睜開眼看世界的眼睛。
他伸手碰了碰那片小嫩葉的邊緣,指腹輕輕地摩挲過它的輪廓,然後收回手把客廳的燈調暗了,在黑暗裡聽著兩道不同的呼吸聲從兩扇門縫裡同時傳出來,一道輕一道重,像兩條不同流速的溪水在同一個山谷里流淌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