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孩子,福利院已經收下了。」
錄音停在這裡。
沈念棠手裡的筆折斷了。
塑料筆桿裂開一道白痕,筆尖滾到桌邊,被宋清晚按住。
賀景行重新調出音頻時間軸。
「這段錄音的創建時間和前面一致。原始文件沒有剪切痕跡,聲紋初驗也與沈伯遠、周曼瑤的樣本吻合。正式鑑定還在進行,但它可以先作為線索,和福利院檔案交叉核驗。」
沈伯遠隔著桌子看她。
「念棠,你那時候還小,很多事你不知道。送你去福利院,是因為你母親病重,沈家沒人能照顧你……」
沈念棠抬手。
「別解釋。」
沈伯遠的嘴唇動了一下。
「我不是要推卸責任。」
「那就別說。」
她把斷掉的筆放下,碎裂的筆桿貼在記錄紙旁邊。
門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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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慧抱著一隻舊文件袋走進來。她頭髮已經花白,手臂上夾著幾張塑封紙,走到桌前時,先看了一眼沈念棠。
「哪一份先看?」
賀景行起身給她讓開位置。
「福利院接收檔、值班記錄,還有原始掃描來源。」
秦慧點頭,把文件袋放在桌面。
「這些是我從市兒童福利院的舊檔案系統里調出來的掃描件。紙質檔案當年受過潮,很多頁不能直接翻,掃描盤反而留得完整。」
宋清晚戴上手套,接過第一張。
接收日期,二十三年前六月十八日。
送入兒童一欄,寫著「沈念棠」。
送養人一欄,沒有沈伯遠的簽名,只有「沈氏集團秘書秦某」。
監護關係一欄,寫著「父親長期出差,母親失聯」。
沈念棠盯著那幾個字。
「母親失聯?」
秦慧將值班記錄推過去。
「當晚值班的人記過。送孩子來的女人自稱沈伯遠秘書,說孩子母親正在國外治療,父親沒有時間照顧。她帶了蓋章文件,也帶了你母親的簽名複印件。」
「我母親沒有失聯。」
「記錄里不是這麼寫的。」
秦慧指向值班表最下方。
「但值班阿姨留了一句備註。孩子入院前一直哭,說『媽媽在家』,還抓著一枚海棠胸針,不肯交出去。」
姜婉的手停在文件袋邊緣。
「那枚胸針後來呢?」
「沒有入庫。」秦慧說,「接收登記只寫了衣服和奶瓶。值班阿姨記得,胸針被秘書拿走了。」
沈伯遠沉聲道:「一個值班備註,不能說明什麼。」
秦慧轉過臉。
「沈先生,我還沒說完。」
她拿出第二張掃描件。
「這是福利院三個月後的回訪申請。申請人不是你,也不是沈太太,是一名叫秦慧的社工。當時她發現孩子身上有長期營養不足的記錄,向沈氏集團發過兩次通知。」
沈伯遠的手杖抵住地面。
「那是你們福利院內部的照護問題。」
「通知沒有被簽收。」
秦慧把第三張紙放到他面前。
「不是沒人簽。是沈氏秘書處回了函。」
宋清晚看向回函內容。
——沈惜雲長期失聯,沈家暫不承擔接回責任。孩子後續照護由福利院自行安排。
落款日期在沈惜雲病逝前四個月。
沈念棠的拇指擦過無名指上的舊戒痕。
一下。
又一下。
姜婉把那枚手指按在紙邊,沒有說安慰的話。
「簽名後補。」賀景行拿起掃描件,翻到最後,「墨跡和正文不在同一批次。簽名區域還有二次掃描陰影,原始文件里能看出覆蓋痕跡。」
宋清晚將電腦轉向秦慧。
「這份文件當年是誰交給福利院的?」
秦慧看著屏幕上的姓名。
「沈氏秘書秦秀蘭。她不是我。」
「她還在嗎?」
「已經去世。福利院原值班人員還有一位,叫劉桂芝,住在城北養老院。她當年是夜班負責人。」
沈伯遠抬起頭。
「一個二十多年前的值班人員,記憶能作證嗎?」
「單獨不能。」賀景行說,「但她的值班記錄、接收檔案、回訪通知和秘書送達記錄能夠互相印證。證據不是靠一個人記住全部事情。」
周曼瑤靠在椅背上,珍珠耳釘隨著她偏頭的動作晃了一下。
「你們拿幾張舊紙,就要把當年的家庭安排說成犯罪?」
「家庭安排不需要偽造母親簽名。」
沈念棠抬起眼。
「更不需要把母親寫成失聯。」
周曼瑤的笑意沒有落下。
「念棠,你母親那時病得很重。她如果真的想找你,為什麼沒有親自去福利院?」
沈念棠拿起那張回函,紙角在她指腹下折出一道痕。
「你問我?」
周曼瑤沒有接話。
「你們把她的病歷改掉,把她的東西處理掉,再用一張補簽的文件證明她沒有照護能力。」
沈念棠把回函放回桌面。
「現在問她為什麼沒來。」
沈伯遠猛地站起。
「夠了!」
椅腳擦過地面。
賀景行伸手擋住桌邊,文件沒有被碰倒。
「沈先生,坐下。這裡不是爭吵場。」
「她是我女兒!」沈伯遠盯著沈念棠,「我當年也有苦衷!」
「你可以把苦衷留給法庭。」
她的聲音不高。
「我不私下聽。」
沈伯遠喉結動了動。
「念棠。」
「沈先生。」
這一聲稱呼落下,沈伯遠的手從桌面收了回去。
沈念棠看向賀景行。
「我要福利院原始檔案、值班人員證言和文件鑑定。還有,保護劉桂芝。她如果願意作證,不能讓她再被人找到。」
「我會向相關部門提交證人保護申請。」賀景行點頭,「但保護措施需要她本人配合,也要有現實風險依據。」
「風險依據在這裡。」
宋清晚翻出錄音的另一段。
女人的聲音貼著雜音傳來。
「孩子處理好,資產託管才不會被質疑。一個沒有直系照護者的繼承人,誰來替她簽字,都能說得過去。」
男人問:「福利院那邊不會多嘴?」
「給他們一份完整文件就夠了。孩子年紀小,長大也記不住。」
周曼瑤手裡的茶杯停在半空。
沈伯遠轉身看她。
「這是剪輯。」
「你剛才還說,錄音來源不明。」
宋清晚將播放器暫停。
「現在又確定是剪輯了?」
周曼瑤看向她,笑容仍舊溫和。
「律師總有辦法把一句話拆成十句。」
「那就送司法鑑定。」
沈念棠把福利院掃描檔重新裝進透明袋。
「我只要一個事實。」
她看著沈伯遠。
「我母親從來沒有棄養我。」
桌上沒人接話。
沈念棠扣上文件袋,拿起外套。
沈伯遠往前邁了一步。
「你連我最後一句都不肯聽?」
「我聽證據。」
她繞過椅背,走到門口。
秦慧忽然叫住她。
「沈小姐,掃描盤裡還有一份未分類文件。文件名只剩半截,我還沒來得及打開。」
沈念棠停下。
秦慧將舊掃描盤交給賀景行。
「日期也是二十三年前。收件人寫的是——顧明川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