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明川先生。」
秦慧的聲音落下,沈念棠沒有再往門外走。
顧衍琛的父親。
宋清晚把門重新帶上。
「先複製原盤。不要在普通電腦上打開。」
賀景行接過掃描盤,貼上臨時封簽。
「我帶回去做鏡像。」
「現在看。」沈念棠說。
賀景行看了她一眼。
「文件內容可能涉及新的證據,也可能只是普通往來。先固定原始載體,再讀取。」
沈念棠鬆開門把手。
「那就先固定。」
賀景行將掃描盤放進防拆袋,現場拍照、封簽,又把讀取設備接到隔離電腦上。屏幕閃了幾下,舊文件夾才打開。
文件名只剩下半截。
沈惜雲—顧明川—尋女……
宋清晚把椅子拉到沈念棠身邊。
「坐著看。」
「我站著。」
「隨你。」
宋清晚把一杯溫水推到她手邊,轉頭對賀景行道:「放大,不要自動修復筆跡。」
文件是一頁信件掃描。
紙張左上角印著沈氏舊基金會的抬頭,落款日期為沈惜雲病逝前兩個月。
第一行只有一句。
——明川,見字請儘快回信。
沈念棠的手指按在桌沿。
信里沒有稱呼上的親昵,也沒有私人敘事。
沈惜雲寫得很直白。
她說,沈伯遠以治療和資產管理為由,阻止她繼續尋找女兒。她已查到孩子曾被送入市兒童福利院,但每次派人前往,福利院收到的都是「母親失聯、父親無接回意願」的通知。
她懷疑文件被人動過。
她請求顧明川利用顧家公益項目的渠道,協助核查沈念棠的去向。
最後一段被掃描邊緣遮住了一部分。
「若我無法親自接回她,請你先替我確認她是否平安。沈伯遠無權以我的名義處置任何屬於她的資產。請暫停現有託管安排,直到她成年,或由她本人重新確認。」
沈念棠的指甲陷進掌心。
姜婉站在屏幕旁,慢慢坐下。
「惜雲沒有告訴過我,她寫過這封信。」
顧衍琛沒有出聲。
顧明川已經去世多年。那場車禍,也是顧家舊檔里不願多提的一頁。
顧明遠從門外進來時,正聽見賀景行說:「掃描件缺右下角,原件是否存在,需要繼續找。」
他摘下手套,走到電腦前。
「把編號放大。」
文件頁腳有一串顧家舊公益項目公函編號,最後四位模糊不清。
顧明遠伸手:「我見過我大哥的回信檔案。顧家所有公益項目都按年度和收件人編號留底。」
賀景行讓開位置。
顧明遠打開手機里的舊信件目錄,一封封對照。
「這不是私人通信。」
他指著屏幕。
「我大哥和沈惜雲一直通過基金會項目往來。她發來尋女請求後,他回過一封公函,抬頭是顧氏公益委員會,收件人是沈氏基金會秘書處。」
宋清晚抬眼。
「為什麼不是直接回沈惜雲?」
「當年的公益項目有固定流程。私人回信容易被說成利益交換。」
顧明遠翻出另一張照片。
信件編號、發出日期和項目章印排列在同一頁。
「編號對上了。沈惜雲這封信進入過顧家公益項目檔案,不是後來補出來的。」
周曼瑤站在窗邊,手指撥過珍珠耳釘。
「明遠,你大哥和惜雲關係特殊,誰能保證這些東西沒有被他私下改過?」
顧明遠把手機收回。
「你可以申請鑑定。」
「我只是提醒。」
「那就提醒到這裡。」
顧明遠的聲音不重。
「別把公函說成私情。」
沈伯遠冷笑一聲。
「顧明遠,你大哥當年為了一個外人的女兒,動用顧家資源,難道不是事實?」
「公益項目本來就服務未成年人救助。」
「她是沈家的人。」
顧明遠看向沈伯遠。
「這是你自己寫進文件里的。」
沈伯遠握緊手杖。
沈念棠重新看向信件。
「回信底稿呢?」
鄭伯抱著一隻舊檔案盒走進來。
「在這裡。」
他把檔案盒放下,先對顧明遠點了點頭。
「顧先生剛才讓人找舊公益項目底稿。我在老宅檔案室找到了兩份未歸檔複印件。」
顧明遠打開盒子。
第一份是顧明川的回信底稿。
日期比沈惜雲來信晚七天。
內容很短。
他寫,已安排顧家公益項目工作人員前往福利院核查,要求對方不得向無關人員泄露孩子資料。若確認身份,將向沈惜雲本人和顧家法務同時回報。
底稿末尾還有一行手寫字。
——請先暫停沈氏方面代為管理的相關資產。
沈念棠抬頭。
「他找到我了嗎?」
鄭伯的手停在紙頁上。
「底稿後面沒有調查結果。」
顧明遠翻到下一頁。
一張未完成的工作單,蓋著顧氏公益委員會的章。
前往福利院核驗。
聯繫人:顧家公益項目專員。
狀態:已出發。
顧衍琛盯著那行字。
「日期。」
「六月二十七日。」顧明遠回答。
沈念棠看向秦慧。
秦慧拿出值班記錄。
「六月二十七日,確實有一名顧家公益項目的人到過福利院。值班記錄只寫了『核驗未完成,來訪者接到緊急電話離開』。」
「什麼緊急電話?」宋清晚問。
「記錄人不知道。」
鄭伯翻出底稿夾層。
「這裡還有一份事故簡報。」
紙頁被壓在文件盒底部,標題已經褪色。
顧明川於六月二十七日晚間遭遇車禍,送醫後搶救無效。
顧明遠的手按在紙頁上。
屋裡只剩空調出風聲。
顧衍琛拿起那份簡報,視線從事故時間移到工作單。
「他是在找念棠的路上出事的。」
「只能說時間重合。」賀景行提醒,「事故經過還要調交管和醫院資料,不能直接定性。」
顧衍琛將簡報放回去。
「我知道。」
沈念棠伸手,把母親的信掃描件和顧明川回信底稿並排放在一起。
一封寫著求助。
一封寫著已出發。
中間隔著二十三年。
宋清晚把文件逐頁拍照。
「這封信證明兩件事。第一,沈惜雲沒有放棄尋找你。第二,顧明川確實收到請求,並作出過行動。」
姜婉看著她。
「還有第三件。」
沈念棠的指腹停在信末那句「暫停現有託管安排」。
「我母親在生前已經要求暫停資產託管。」
顧明遠翻到信件背面。
「這裡還有一段。」
掃描文件的背面被壓縮得很模糊,賀景行調高亮度後,幾行小字顯出來。
——如受益人因監護人偽造文件而無法確認身份,受託機構應暫緩向現任管理人支付,並恢復沈惜雲最初指定的受益人審查程序。
宋清晚盯著那段文字。
「這是信託保護條款?」
顧明遠點頭。
「顧家當年參與過公益信託的設立,但受託機構在海外。條款具體效力,要看正式信託文本。」
沈伯遠的臉色沉下去。
「那只是她單方面的要求,不能代表信託已經啟動。」
「現在不能。」賀景行說,「但它提供了重新審查的依據。」
周曼瑤終於轉過身。
「就憑一頁殘信?」
「還有福利院檔案、偽造簽名、錄音和顧明川的回信底稿。」
沈念棠將文件一一收入證物袋。
「每一項分別核驗。」
她看向沈伯遠。
「我不接受你的解釋,也不接受私下和解。」
沈伯遠站在原地,手杖尖敲了一下地面。
「念棠,你這樣做,沈氏會垮。」
「那是你該承擔的後果。」
她把最後一份文件推給宋清晚。
「請依法恢復我母親從未棄養的事實。資產託管也一併申請重新審查。」
顧衍琛抬起眼。
「我會讓顧氏配合調取顧明川的項目資料。」
沈念棠看向他。
「資料交給清晚和賀先生。不要替我決定用途。」
「好。」
他沒有再說別的。
賀景行拿起手機,接通海外受託機構的聯絡電話。對方核對了信件編號、受益人姓名和現有材料清單,要求先提交掃描件與證據目錄。
一小時後,正式回函傳到郵箱。
宋清晚打開文件,看完第一行,將屏幕轉向沈念棠。
「他們回函了。」
沈念棠接過滑鼠。
郵件最後寫著:
——沈念棠的資格暫停決定,可以重新審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