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決定最後一針的人,是已經去世的顧明川。」
律師把公證聲明壓在黑色文件夾上,又取出一份泛黃的擔保書。
紙頁頂端印著顧氏公益委員會的舊章。末尾簽著顧明川三個字,日期正是沈惜雲病情惡化前一天。
特殊用藥風險擔保書。
韓啟明站在門口,看到藥名,腳步釘在原地。
沈念棠抬起頭。
「韓醫生,您見過這份文件?」
韓啟明沒去碰紙。
「見過類似格式,沒見過這一份。當時醫院要求近親屬或項目擔保方簽字,沈惜雲沒有同意換藥,沈伯遠也不肯在風險告知書上留下名字。」
周曼瑤理了理袖口。
「顧明川負責公益醫療項目。他願意承擔風險,有什麼奇怪?」
顧明遠翻到簽名頁,視線停在名章旁邊。
「我大哥從不在空白風險書上蓋私章。」
「人都不在了,你當然怎麼說都行。」
顧明遠把文件放回桌面。
「所以不聽我說,聽鑑定。」
周曼瑤嘴角那點笑淡了。
律師把公證材料推向賀景行。
「原件由委託人在顧家舊檔中發現,已經完成公證提取。我們要求將其納入調查,也要求暫停對周女士的一切不當指控。」
賀景行沒有接後半句話。他戴上手套,先核對封裝編號。
「發現地點、保管人、移交時間都要補充。材料真假,也要另行鑑定。」
周曼瑤看向顧衍琛。
「這是你父親的簽字。你真要讓外人把他拖出來查?」
顧衍琛拿起擔保書,對著頂燈看了一遍。
紙張有細密水紋。顧明川的名字壓在舊章邊緣,三個字落得很穩。
他把文件放進證物袋。
「查。」
周曼瑤盯著他。
「你父親已經去世二十三年。」
「正因為他不能替自己回答,更該查清楚。」
「顧家的長子被認定參與違規用藥,你知道會有什麼後果?」
顧衍琛按下封口。
「是真的,顧家承擔。是假的,偽造的人承擔。」
賀景行接過證物袋,當場登記送檢項目。
紙張年代、油墨層次、簽名筆跡、印章形成方式,分別鑒驗。
沈念棠一直站在桌邊。
那張紙離她不過半米。一個死去多年的人,隔著一枚舊章,被推到了母親最後一次用藥前。
她沒有伸手。
「韓醫生,特殊用藥是什麼?」
韓啟明拉開椅子坐下,摘掉眼鏡擦了兩次。
「原治療方案之外的試驗性藥物。劑量高,風險大。沈惜雲當時的身體承受不了。」
「誰提出的?」
「項目辦公室給的通知。」
「您反對過嗎?」
「寫過停藥意見。」
韓啟明把眼鏡戴回去。
「第二天,那份意見不見了。院裡送來新的授權,說顧氏擔保方已經簽字,家屬也同意。」
沈念棠把一張空白記錄紙推到他面前。
「您願意把經過寫下來嗎?」
韓啟明握住筆,停了半拍。
「我願意。但我只能證明我親歷的部分。誰拿走意見,誰換了授權,我沒看見。」
「寫您看見的就夠了。」
門外的技術人員接過封好的材料。顧衍琛簽署顧家舊文件比對授權,又讓鄭伯調取顧明川生前的正式簽字樣本。
周曼瑤抬手攔住鄭伯。
「舊檔屬於顧家。沒有董事會決議,誰允許你全部交出去?」
顧明遠從文件盒裡抽出一頁授權書。
「父親剛簽的。涉及明川的項目文件,允許獨立核驗。」
「你們兄弟倒是齊心。」
「死人的名字,不該給活人擋事。」
顧明遠扣上文件盒,交給技術人員。
三個小時後,初驗結果送回會議室。
賀景行先展開紙張檢測頁。
「擔保書紙張生產批次與二十三年前相符,表面老化自然。正文列印時間也在對應年代範圍內。」
周曼瑤靠回椅背。
「所以這是真文件。」
「我還沒說完。」
賀景行翻到簽名分析頁。
「顧明川三個字,不是一次連續書寫。」
律師皺眉。
「什麼意思?」
技術人員把高倍圖像投到屏幕上。三個字的墨色接近,筆鋒連接處卻各有一道極細的截斷線。
「『顧』取自一份項目撥款回函,『明』取自公益委員會會議紀要,『川』取自私人收件確認。三處筆畫邊緣存在相同複寫顆粒,縮放比例也不同。」
屏幕切換。
三份舊文件上的單字與擔保書逐一重合。
顧。
明。
川。
分毫不差。
技術人員繼續道:「有人先從舊文件提取三個字,調整尺寸,拼成完整姓名,再通過複寫紙轉到擔保書上。名章也不是這次蓋的,是從另一份文件上連同紙層一併剝離粘貼。」
周曼瑤坐直身體。
「舊文件保存多年,修復、裝裱都可能留下這些痕跡。」
「這不是裝裱。」
技術人員指向簽名下方。
「複寫壓力只落在三個字上,正文沒有。簽名底部還殘留定位線,肉眼看不見,紅外成像能看清。」
宋清晚把鑒驗意見翻到最後。
「也就是說,紙是真的,字是真的,但這份授權是拼出來的。」
「初驗結論如此。正式意見需要覆核。」
周曼瑤轉向律師。
「我要申請重新鑑定。」
「可以。」賀景行收回報告,「這份材料先按疑似偽造文件保全。」
沈念棠看向周曼瑤。
「你拿一個死人的簽名,替我母親同意換藥。」
「文件不是我製作的。」
「誰製作的,繼續查。」
她沒有再問。
顧明遠把帶來的灰色檔案袋放到桌上。
「還有一份完整報告。」
周曼瑤按住椅子扶手。
顧明遠拆開封口,取出顧明川生前最後一份醫療項目巡查報告。報告共十一頁,每頁都有連續編號,騎縫章沒有斷口。
第七頁的處理意見被紅筆圈出。
——患者沈惜雲當前身體指標不符合特殊用藥條件,即日起停止相關申請。任何風險擔保不得代替患者本人及合法監護程序。
第八頁另有一條手寫記錄。
——項目名章與本人私章曾被擅自取用。已通知秘書處停用舊章,所有未當面簽署文件均需覆核。
日期比偽造擔保書早三天。
顧明遠把報告推到投影儀下。
「這才是我大哥最後的意見。」
韓啟明盯著那行停止申請,手裡的筆壓出一團墨。
「醫院沒收到。」
鄭伯從檔案盒裡取出寄送底單。
「報告原本要送醫院、沈氏和顧氏法務。三份底單都填好了,只有醫院那一欄沒有簽收章。」
「誰經手?」宋清晚問。
鄭伯翻到附頁。
「顧家公益項目秘書處。當時的臨時負責人,是周夫人。」
周曼瑤站了起來。
「二十三年前的秘書處每天經手上百份文件。漏送一份,也能算到我頭上?」
「漏送可以解釋。」
沈念棠把偽造擔保書和停止用藥報告並排放好。
「拿著拼出來的簽名指認死者,解釋不了。」
賀景行的電腦響了一聲。
技術修復程序完成最後一段音頻提取。原本被雜音遮住的部分拉出清晰波形,鐘擺聲後,兩個人的聲音先後出現。
賀景行按下播放。
周曼瑤的聲音從揚聲器里傳出來。
「明川已經起疑,先把他的簽名留一份,以後用得上。」
桌邊那枚珍珠耳釘晃了一下。
錄音末尾,椅子拖過地面。沈伯遠壓低的聲音穿過二十三年的底噪。
「那沈惜雲,就按今晚的新單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