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董,您不是說,今天一定要把地下保管室的材料處理乾淨嗎?」
秘書話音落下,沈伯遠的手杖壓進泥地。
「胡說什麼!」
民警先把秘書從碎紙機旁拉開。機器進紙口還咬著半頁藍圖,齒輪空轉兩下,過熱保護徹底卡死。
秘書抹了一把額角。
「我說錯了。沈董讓我處理的是廢舊文件,跟什麼地下保管室沒關係。」
他伸手去扯卡在機器里的紙。
宋清晚抬手擋住。
「別碰。」
「碎紙機、進紙口殘頁、地上的紙屑、垃圾袋,還有他的手機,分別固定。誰徒手翻過,後面誰解釋。」
秘書把手縮回去。
「這是我的私人手機,你們憑什麼拿?」
賀景行看向現場負責人。
「是否暫扣、是否檢查,按法定程序辦。先阻止刪除數據,記錄設備當前狀態。」
秘書的拇指已經壓上側鍵。民警讓他把手機放到桌面,關閉觸碰操作,當場拍下屏幕和擺放位置。
亮著的鎖屏上,掛著三條未讀消息。
最上面一條只有七個字。
——做乾淨,別留紙面。
發送人備註為沈助理。
沈伯遠站在門外,聲音沉下去。
「公司項目清場,每天都有類似指令。宋律師,不要見到一句話就往我身上扣。」
「我沒扣。」
宋清晚看向秘書。
「你剛才提到了地下保管室。現在又說不知道。哪句是真的,等筆錄里說。」
秘書舔了一下乾裂的嘴唇。
「我是聽工人亂講的。舊宅要施工,廢圖當然得銷毀。」
沈念棠隔著警戒線,視線落在碎紙機旁的垃圾袋上。
袋口沒紮緊,露出一截深藍色圖框。圖框邊緣印著沈惜雲慣用的花體縮寫。
「普通廢圖,為什麼只處理這一袋?」
秘書偏開頭。
「機器容量有限。」
「外面紙箱裡還有十幾袋文件,你沒有碰。」
沈念棠抬手指向桌角。
「你進門後先換鎖,再關窗,把這一袋搬到書桌旁。機器過熱了,你還在往裡塞。你找的是哪張?」
秘書的肩背貼住桌沿。
「沒有特定文件。」
民警依法核驗手機後,讓技術人員調出剛才彈出的會話。沈助理髮來的指令一共三條。
——書房圖紙全部處理。
——重點找花房和後院改造圖。
最後一條發於昨晚十一點四十七分。
——找不到原件,就毀掉藍圖。
賀景行把沈氏項目資料中的施工時間表放到旁邊。
電子鎖昨天下午安裝。施工隊昨晚臨時增加一次夜間清場。今天早上,舊宅家具提前裝車。
三個時間點一一對應。
「你可以解釋。」
賀景行看向秘書。
「為什麼項目還沒有取得完整進場手續,就先處理舊宅原始改造圖?」
秘書盯著屏幕,沒有回答。
沈伯遠往前走。
「助理不是我。辦公室每天經手多少消息,我不會逐條過問。」
「那就查清發送人和指令來源。」
沈念棠把手機拍到的現場視頻交給民警。
「從現在起,舊宅內所有沈氏人員退出。誰再動一張紙,都記入保全記錄。」
沈伯遠額角的筋跳了一下。
「你憑一處沒有確認用途的地下空間,就想接管整套房子?」
「房子還在我母親名下。」
沈念棠站在門檻外,沒有往書房裡踏一步。
「你們連夜進來毀她留下的圖,現在問我憑什麼?」
管理員解下腰上的鑰匙串,放進證物托盤。
沈氏施工隊退出院子。書房門口重新拉起警戒帶,碎紙機連同內部殘頁整體封裝。垃圾袋逐一編號,散落在地板縫裡的紙屑也用取樣袋收走。
羅遠蹲在壁爐前,沒有碰磚面。
「這裡的灰不對。」
眾人順著他指的位置看過去。
壁爐早已封死,內壁積著厚灰。最裡面一排磚縫卻很乾淨,邊角還有幾道工具留下的新痕。
賀景行叫來現場人員檢查。
磚後不是煙道,而是一段窄通風管。金屬內壁沒有積炭,冷風從深處往外送,貼近管口能聽見間歇性的水滴聲。
姜婉停在警戒線旁。
「惜雲怕潮。她保存布樣和文件,從不用普通木櫃。」
「地下有恆溫設備?」
「她提過一次。」
姜婉看著壁爐深處。
「舊宅翻修時,她說給女兒留了一個不怕火、不怕水的地方。那時念棠還沒找到,她沒告訴我位置。」
半小時後,封存的碎紙送入臨時取證區。
技術人員先按紙張厚度、墨跡顏色和切口分組,再將未受熱變形的長條平鋪在透明板上。碎紙機是短切型,部分紙條被反覆塞入,邊緣已經捲曲。
沈念棠坐在玻璃隔板外,沒有催。
姜婉拿出沈惜雲早年的設計手稿。圖紙標題欄的山茶花標記、製圖比例和日期格式,都能拿來比對。
第一組拼出的,是花房排水結構。
第二組只有四個斷裂的字。
地下恆溫櫃。
宋清晚把復原過程的錄像編號寫進材料目錄。
「這幾個字只能證明圖上存在該標註,不能證明柜子現在還在。」
「先找空間。」
沈念棠盯著新拼上的一條細線。
線從書房壁爐延伸出去,卻沒有畫出向下的樓梯。
技術人員又拼出一塊銅色標記的文字說明。
——開啟件:山茶銅鑰匙。
姜婉拿起自己的手稿,對照圖紙角落的筆跡。
「是惜雲寫的。」
她指向「恆溫」兩個字。
「她寫溫字,下面四點總會連上第二筆。舊宅改造時,她跟施工方吵過,說普通儲物間放不了真絲樣本。這張圖是她親自改過的。」
羅遠繞到院牆外,沿著通風管可能延伸的方向走了一圈。
書房地面沒有活動磚。壁爐後的風管向下不到半米,便折向後院。按牆體厚度計算,地下空間不在書房正下方,更靠近花房。
技術人員拼到藍圖右下角時停住。
那一角缺失嚴重,只剩半圈樹冠圖樣和幾道放射刻線。旁邊還有一個被切斷的「海」字。
沈念棠把舊宅地籍圖鋪開。
後院花房與書房之間,原本種著一棵海棠樹。樹齡比房子還久,沈惜雲留下的舊照片裡,每年春天都能拍到那片花影。
她抬頭望向後院。
樹坑還在。
坑沿的土剛翻過,輪胎印從花房一路壓到側門。
「樹呢?」
管理員站在院門口,手裡的登記冊掉下一頁。
他望向空下來的樹坑。
「那棵海棠樹,沈氏施工隊昨晚已經挖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