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挖走的?」
沈念棠走到樹坑邊。
土裡還留著斷根。最粗的一截切口新鮮,旁邊壓著起吊機的履帶印。
管理員撿起登記冊。
「項目部說老樹擋施工,要送去苗圃移栽。我只登記了出場時間,運輸單是施工隊自己開的。」
宋清晚接過運輸單。
車牌、司機姓名、樹木規格都在,簽收地址一欄卻只蓋了沈氏項目章。
沒有苗圃名稱。
「誰批准移栽?」
施工隊負責人被叫回舊宅時,安全帽還夾在胳膊下。
「項目部下的通知。樹太大,附近苗圃都不肯收,昨晚先運走,今天再聯繫地方。」
「運去哪兒了?」
「司機知道。」
負責人撥了兩遍電話,都是關機。
羅遠拍下車牌和運輸時間。
「這輛車走的是西側小路。路口有市政攝像頭,再往外是兩處收費停車場。先查公開可調的行駛記錄和項目車輛登記。」
賀景行聯繫轄區人員核實運輸路線。不到一小時,沿路三處合法調取的畫面接上了。
貨車沒有往苗圃區走。
凌晨零點十七分,它拐進城郊舊工業園。零點四十二分,空車從另一處出口離開。
羅遠把路線放大。
「這片廠房停用多年,只有兩個院子能進大型貨車。」
沈念棠收起母親舊宅照片。
「去找樹。」
舊工業園的鐵門鏽住半邊。轄區人員先核對現場情況,施工隊負責人隨後打開租用倉庫的外鎖。
院裡沒有苗圃工人,也沒有移栽用的支架和保濕布。
那棵海棠橫在後院水泥地上。
樹冠被粗繩捆緊,枝條折了不少。根部的土球散開大半,裸露根系上還黏著舊宅後院的紅褐色泥土。
姜婉走到兩米外,停下腳步。
「惜雲每年都親手修這棵樹。」
她沒再往前。
沈念棠蹲在樹根旁,先等現場人員完成拍攝,才指向纏在主根上的麻繩。
「繩子下面有東西。」
工作人員剪開最外層繩結。
泥塊落下去,一塊手掌大小的銅牌露了出來。銅牌扣在根部內側,表面被泥水染黑,中央刻著一朵五葉山茶。
每片花瓣邊緣都有細小刻度。
施工隊負責人往後退。
「這不是我們綁的。挖樹的時候,誰也沒看見。」
「你們夜裡挖樹,運到沒有苗圃資質的廢倉庫,也沒有簽收單。」
宋清晚把運輸文件放到他面前。
「現在最好只說你親眼看見的。」
負責人喉嚨動了一下。
「項目經理說樹根里可能夾著舊金屬件,挖出來不要清理,整棵運走。司機到地方以後,把車鑰匙交給一個戴口罩的人。那人讓我們卸完就走。」
「姓名?」
「不知道。」
「聯繫方式?」
「項目群里發的臨時號碼。」
賀景行讓他保存手機原狀,相關記錄依法提取。樹木與銅牌完成封存後,眾人帶著現場測繪數據回到海棠舊宅。
五葉山茶不是單純的裝飾。
銅牌背面刻著東西南北方位,五片花瓣分別對應不同角度。最外圈一道磨痕,正好能套入藍圖殘片上的放射線。
姜婉把透明復原圖壓在銅牌照片上。
「樹是定位點。」
她轉動圖紙。
「五葉朝向書房、花房、院門、井台和西牆。樹不動,地下入口就能按刻度找到。」
舊樹的位置已經挖空。測繪人員根據樹坑中心、殘存主根方向和銅牌刻度復原坐標。
指向花房西北角。
花房多年不用,玻璃頂碎了一半。地面鋪著黑白相間的六角磚,西北角壓著一張生鏽的育苗架。
工作人員移開架子,逐塊檢查地磚。
第三排最靠牆的一塊沒有水泥勾縫。吸盤提起後,下面露出一隻鑄鐵拉環。
羅遠按住旁邊鬆動的磚。
「先別拉。看邊緣。」
暗門四周沒有電線,也沒有近期撬動痕跡。機械鎖藏在拉環下方,鎖孔細長,只能插入薄片鑰匙。旁邊有一圈能轉動的銅盤,盤面同樣刻著五葉山茶。
技術人員用內窺設備從通風縫探入。
下面是一段窄梯。更深處還有第二道金屬門。空氣指標暫時正常,但在開啟前仍需完成安全檢查。
宋清晚看著鎖孔。
「銅鑰匙對應第一道鎖,五葉圖樣確定轉盤位置。兩樣缺一不可。」
管理員翻遍舊宅移交清單。
沒有銅鑰匙。
姜婉也搖頭。
「惜雲沒把這種鑰匙交給旁人。」
院外傳來汽車剎車聲。
沈伯遠帶著律師走進花房。他看到揭開的地磚,腳步慢下來。
「停止開啟。」
宋清晚沒有理會他,先讓現場人員繼續固定暗門狀態。
沈伯遠把一份異議聲明遞過來。
「即使舊宅屬於沈惜雲婚前財產,地下物品也可能在婚後形成。她去世後,我作為配偶,有權參與遺產處置。你們不能排除我的權利,私自開啟。」
「沒人私自開啟。」
宋清晚接過聲明,只看了第一頁。
「現場處於司法保全範圍。你可以依法提出異議,口頭要求不能讓程序停下。」
「地下若有沈氏文件,就是夫妻共同經營期間形成的財產。」
「先看這份。」
她從文件夾里取出沈惜雲婚前財產目錄的核驗件。
海棠舊宅、宅內固定附屬設施、母系家族文件、個人設計檔案,以及存放在舊宅中的信託文件和私人印章,全都列在婚前財產項下。
目錄最後附有沈伯遠當年的簽字。
宋清晚把簽名頁轉過去。
「你結婚前確認過。海棠舊宅內保存的母系財產和私人檔案不併入夫妻共有,也不進入沈氏經營資產。」
沈伯遠沒有接。
「二十多年過去,裡面的東西早就可能變了。」
「所以開封后逐件核驗。」
「我是繼承關係人,我要求到場。」
沈念棠站在暗門旁,看向他。
「你可以在法律允許的範圍內到場,也可以提出證據。不能碰,不能帶走,更不能再派人毀圖。」
沈伯遠壓低聲音。
「念棠,你真以為沈惜雲什麼都留給了你?她病得連人都認不清,哪有能力安排這些?」
姜婉把銅牌照片覆在五葉轉盤上。
「這套改造完成時,惜雲還沒有病。」
她轉動透明圖紙,讓第五片花瓣落到鎖孔上方。
「圖紙、樹根方位和暗門全部對上。現在只缺開啟件。」
沈念棠看著那道葉片形鎖孔。
薄,窄,尾端微彎。
這個形狀,她見過。
三年前摘下婚戒時,戒托內側那朵山茶花曾刮過她的指腹。顧衍琛送去維修後,戒環比原先厚了一層。她問過,他只說舊托鬆了,重新加固。
姜婉也看清了鎖孔。
她轉頭盯著沈念棠空著的無名指。
「銅鑰匙不在舊宅,在念棠那枚婚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