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您找我?」
一炷香後,一個身材矮胖、長著兩撇八字鬍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地走進了臥房。
他正是這個溫泉莊子的莊頭,周福。
周福一進門,就先對著坐在床邊的顧寒洲,點頭哈腰地行了個大禮。
「給主子請安!」
然後,他才轉過頭,用一種帶著幾分輕視和不以為意的眼神,看向了那個坐在梳妝檯前,背對著他的蘇軟軟。
在他看來,這位新來的首輔夫人,不過就是個長得漂亮點的花瓶罷了。
仗著有幾分姿色,得了主子的寵愛。
可女人終究是女人,能懂什麼帳本?懂什麼經營?
怕是叫他來,也無非就是敲打幾句,再賞點銀子,讓他以後好好「伺候」罷了。
這種事,他見得多了。
「周管事,坐吧。」
蘇軟軟沒有回頭,聲音清清冷冷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周福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拉過一張凳子,大喇喇地就坐了下來,甚至還端起桌上的茶,自顧自地喝了一口。
「不知夫人叫小的來,有何吩咐?」
蘇軟軟緩緩地轉過身。
她今日未施粉黛,一張素淨的小臉在昏黃的燭火下,顯得有些蒼白。
可那雙總是帶著笑意的桃花眼,此刻卻像兩口深不見底的古井,沉靜,冰冷,帶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壓迫感。
周福對上她那樣的眼神,心頭沒來由地「咯噔」一下。
臉上的笑容,也僵了僵。
「周管事,」蘇軟軟將那本被她用硃砂筆畫滿了記號的帳本,輕輕地推到了他的面前,「你在這莊子上,當了幾年差了?」
「回夫人的話,小的……小的不才,從老首輔大人在時,就在這莊子上了,算起來,快……快二十年了。」
周福有些結巴地回答道,額上不知為何,竟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
「二十年……」蘇軟軟低聲重複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原來是兩朝元老了,失敬,失敬。」
她頓了頓,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那帳本上輕輕一點。
「既然是老人家了,那想必眼神……應該也不太好吧?」
周福的心猛地一沉,一種極其不祥的預感,瞬間籠罩了他的全身!
「夫人……夫人這是何意?」
「沒什麼意思。」蘇軟軟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凌遲著他的神經,「我只是覺得奇怪。」
「這帳本上寫著,今年三月,莊子裡採購了一批價值五百兩的紫檀木桌椅,用來更換各院的陳設。」
「可是我今天轉了一圈,發現這莊子裡所有的桌椅,都是有些年頭的黃花梨木。」
「周管事,你能不能告訴我……」
蘇軟軟的目光猛地變得銳利如刀,死死地鎖著他!
「那批價值五百兩的紫檀木桌椅,去哪兒了?」
「是長了腿,自己跑了?」
「還是說……」她拖長了語調,每一個字,都像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周福的心上,「這批桌椅,根本就從未存在過?」
周福的臉色「唰」的一下,血色盡失!
他怎麼都沒想到,這個看起來嬌滴滴的夫人,竟然……竟然真的看懂了帳本!
而且還看得如此仔細!
「這……這……」他張了張嘴,大腦一片空白,冷汗瞬間浸濕了後背的衣衫。
「夫人!夫人您誤會了!這其中一定是有什麼誤會!」
周福猛地從凳子上站了起來,撲通一聲就跪在了地上,聲淚俱下地開始喊冤。
「那批桌椅是真的買了!只是……只是因為路上遇到了山匪,被……被搶了啊!」
「小的怕主子和夫人責罰,所以才……才沒敢上報啊!夫人明鑑!小的對首輔府,可是忠心耿耿啊!」
他一邊說,一邊用力地磕著頭,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聞者傷心,見者流淚。
如果換做旁人,說不定真的就被他這副逼真的演技給騙過去了。
可蘇軟軟是誰?
她可是從信息大爆炸的21世紀穿越過來的!什麼綠茶白蓮,什麼影帝影后,她沒見過?
就這點道行,還想在她面前演戲?
「哦?被山匪搶了?」蘇軟軟像是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嗤笑了一聲。
她從身後拿出另一本冊子,輕輕地拍在了桌子上。
「不巧得很。」
「我剛剛讓春蘭去問過,負責那次採買的車夫王三,現在就在門外候著呢。」
「據他說,那日他根本就沒去過什麼木材行,而是被你派去京郊的賭場,幫你送了一天的銀子。」
「周管事,你說……」
蘇軟軟緩緩地站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他的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我們現在,是把他叫進來,跟你當面對質呢?」
「還是……你準備自己,一五一十地,全都招了?」
轟!
周福只覺得一道驚雷在腦子裡炸響!
他不敢置信地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明明笑靨如花,卻讓他感覺比地獄裡的閻王還要可怕的女人!
完了!
這下全完了!
他怎麼都沒想到,這個女人不僅看懂了帳本,還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拿到了人證!
她的心思,竟然縝密到了如此地步!
周福徹底癱軟在了地上,像一灘爛泥,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蘇軟軟看都懶得再看他一眼。
她轉過身,對著門口一直候著的幾個身強力壯的婆子,冷聲下令。
「來人!」
「把這個吃裡扒外的狗東西,給我拖出去!」
「按照府里的規矩,監守自盜,貪墨主家財物,該當何罪?」
一個領頭的婆子上前一步,恭敬地回答道:「回夫人,杖責三十,送官查辦!」
「好!」蘇軟軟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感情,「那就杖責三十!給我打!狠狠地打!」
「打完了,直接捆了,連同這些帳本,一併送到順天府去!」
「我要讓所有人都看看,敢動我首輔府的人,是個什麼下場!」
「是!」
婆子們應了一聲,立刻像拖死狗一樣,將早已嚇得屁滾尿流的周福給拖了出去。
很快,院子裡就響起了木杖擊打皮肉的悶響,和周福那殺豬般的慘叫。
莊子裡的下人們聞聲,全都聚集在了院子外面,一個個嚇得臉色慘白,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他們看著那個站在臥房門口,身形纖細,神情冷漠的女人,眼神里再也沒有了半分的輕視,只剩下了深深的敬畏和恐懼。
這位首輔夫人……
根本不是什麼花瓶!
她是一朵帶刺的、會咬人的、淬了毒的玫瑰!
一旁,一直隱在屏風後,默默看著這一切的顧寒洲,眼底,是毫不掩飾的、滿滿的驕傲和欣賞。
這才是他的女人。
這才是足以與他並肩,俯瞰天下的女人。
蘇軟軟處理完周福,又當場提拔了那個老實肯乾的副管事李二,並且許諾,只要以后庄子經營得好,年底人人都有雙倍的賞錢。
這一手恩威並施,殺雞儆猴,徹底收攏了莊子裡的人心。
處理完這一切,蘇軟軟才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了。
她疲憊地揉了揉眉心,轉身走回臥房。
一進門,就跌入了一個溫暖而又堅實的懷抱。
「夫人,辛苦了。」
顧寒洲將她緊緊地抱在懷裡,聲音裡帶著一絲心疼。
蘇軟軟靠在他的胸膛上,感受著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心裡那點因為殺伐果斷而帶來的戾氣,瞬間就消散了。
「怎麼樣?」她抬起頭,像個考了好成績,等著被表揚的小孩子,「我剛才……是不是很威風?」
「嗯,很威風。」顧寒洲低頭,在她的額上印下一個溫柔的吻,「威風得……為夫都快要愛死你了。」
蘇軟軟被他這句直白的情話弄得小臉一紅,心裡卻甜得冒泡。
顧寒洲看著她那副倦怠卻又滿足的小模樣,心疼地撫摸著她的臉頰。
「好了,家裡的事情處理完了。」
「為夫帶你出去走走,散散心?」
蘇軟軟的眼睛瞬間亮了。
「去哪兒?」
顧寒洲的嘴角,勾起一抹神秘的笑意。
「帶你去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地方。」
「看看這山裡的集市,到底是什麼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