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我們要去逛集市？」
蘇軟軟的眼睛瞬間亮得像兩顆最璀璨的黑曜石，所有的疲憊一掃而空。
來到這個時代這麼久，她還從未真正體驗過這種最淳樸、最具有煙火氣的鄉野生活。
「嗯。」顧寒洲看著她那興奮得像個孩子的模樣，眼底的寵溺幾乎要溢出來，「換身衣服，我們現在就走。」
半個時辰後。
溫泉莊子後門，兩道身影悄悄地溜了出來。
昔日裡權傾朝野的首輔大人，此刻換上了一身粗布的青衣長衫，一頭墨發也只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束起，看起來就像個進京趕考的清俊書生。
而那位艷冠京華的首輔夫人，也換上了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淡藍色的布裙，臉上未施粉黛，頭髮也只是簡單地編成了兩條麻花辮，垂在胸前。
兩人走在鄉間那坑坑窪窪的泥土小路上，看起來就像一對再普通不過的、出來遊玩的年輕小夫妻。
「喂，顧書生，」蘇軟軟背著手，像只快活的小鳥，一蹦一跳地走在前面，回頭對著顧寒洲俏皮地眨了眨眼，「你走快點呀！」
顧寒洲看著她那鮮活靈動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就沒下去過。
他快走幾步，追上她，然後極其自然地，牽起了她的小手。
她的手很軟，很小，被他寬厚的大手包裹著，剛剛好。
「別亂跑。」他的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霸道，「跟緊我。」
蘇軟軟吐了吐舌頭，卻沒有掙脫。
她喜歡這種被他牽著的感覺。
很安心。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一陣若有若無的喧鬧聲，就順著風傳了過來。
空氣中，瀰漫著泥土的芬芳，牲畜的糞便味，和各種食物混合在一起的、獨特的味道。
不好聞，卻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集市不大，就是山腳下的一片空地。
周圍的村民們用扁擔挑著自家的東西，在地上鋪一張破布，就算是一個攤位了。
有自家種的、還帶著泥土的新鮮蔬菜，有剛從河裡撈上來的、活蹦亂跳的魚蝦，還有一些婦人們自己做的針線活、草鞋……
雖然東西簡陋，但吆喝聲、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蘇軟軟像個好奇寶寶，拉著顧寒洲，在一個又一個攤位前駐足。
她看看這個，摸摸那個，什麼都覺得新奇。
顧寒洲就那麼耐心地跟在她的身後，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未落在那些琳琅滿目的商品上。
從始至終，他看的，只有她。
看她因為一根兩文錢的糖人而笑彎了眼。
看她因為一隻突然從籠子裡探出頭的公雞而嚇得跳起來。
看她蹲在一個賣花布的攤位前，跟一個老婆婆為了幾尺布的價錢，爭得面紅耳赤。
顧寒洲覺得，眼前的這一幕，比他在金鑾殿上，看著那些王公大臣對自己俯首稱臣，還要讓他滿足。
這才是他想要的。
這才是他夢寐以求的，人間煙火。
「顧寒洲！你快看！」
蘇軟軟突然像發現了什麼新大陸，拉著他的袖子，興奮地指向了一個角落裡的小攤。
那是一個賣泥人的攤子。
攤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漢，手很巧。
他捏出的泥人，雖然上色粗糙，五官模糊，但神態卻異常生動。
有挑著擔子的貨郎，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在田裡耕作的農夫。
蘇軟軟的目光，最終落在了一對小小的、依偎在一起的泥娃娃上。
那是一個穿著青衣的書生，牽著一個穿著藍裙的姑娘。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份依偎在一起的親昵和甜蜜，卻撲面而來。
「老闆，這個怎麼賣？」蘇軟軟指著那對泥娃娃，愛不釋手。
「姑娘好眼力！」攤主老漢咧開嘴，露出一口黃牙，「這對『天生一對』，是小老兒今早剛捏出來的！就收您……十文錢！」
十文錢，對於這些鄉野村夫來說，已經不算便宜了。
蘇軟軟正準備掏錢。
一隻骨節分明的大手，已經先她一步，從懷裡摸出了一小塊碎銀，遞給了攤主。
那碎銀，少說也有一兩。
「不用找了。」
顧寒洲的聲音淡淡的，卻讓那攤主老漢激動得差點當場跪下。
「哎喲！謝謝客官！謝謝客官！」
蘇軟軟拿著那對得來全不費工夫的泥娃娃，心裡美滋滋的。
她仰起臉，對著顧寒洲甜甜一笑。
「看不出來嘛，顧大人，還挺敗家的。」
顧寒洲看著她那狡黠的笑臉，只是伸手，寵溺地揉了揉她的頭。
千金難買，我夫人一笑。
就在這時，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婦人，顫顫巍巍地從他們身邊走過。
她渾濁的眼睛在兩人身上打了個轉，然後，臉上露出了一個慈祥的、滿是褶子的笑容。
「哎喲，好俊俏的小兩口啊！」
老婦人的聲音沙啞，卻充滿了善意。
「真有夫妻相。」
簡簡單單的一句話，卻像一道暖流，瞬間擊中了顧寒洲的心。
這句話，比他在朝堂上聽到的所有阿諛奉承，比那「萬歲萬歲萬萬歲」的山呼，都要讓他受用！
他那張總是冰冷銳利的俊臉上，露出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傻氣的笑容。
他反手，將蘇軟軟那隻小手，握得更緊了。
緊到，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里。
兩人辭別了老婦人，繼續在集市上閒逛著。
顧寒洲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好。
他牽著她的手，走在那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十指相扣。
夕陽的餘暉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交疊在一起，再也不分彼此。
歲月靜好，大抵如此。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
就在兩人滿載而歸，準備返回莊子的時候。
天邊，突然傳來一陣沉悶的雷鳴！
原本還掛著晚霞的天空，瞬間就被大片的烏雲所籠罩！
豆大的雨點，毫無預兆地，噼里啪啦地就砸了下來！
「轟隆——！」
又是一道驚雷炸響！
蘇軟軟嚇得尖叫一聲，下意識地就往顧寒洲的懷裡鑽。
「顧寒洲！下大雨了！」
顧寒洲將她緊緊地護在懷裡，抬眼看了看四周。
前不著村，後不著店。
只有不遠處那片密林的深處，隱隱約約地，能看到一角殘破的屋檐。
「跟我走！」
他當機立斷，拉起蘇軟軟的手，就朝著那個方向，飛奔而去！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將整個天地都給吞沒！
當兩人狼狽不堪地衝到那屋檐下時，才發現，那竟然是一座早已荒廢的……破廟。
斑駁的牆壁，傾塌的佛像，和那滿地的蛛網與灰塵……
這場景，像極了蘇軟軟剛剛穿越而來，被下了藥，然後稀里糊塗地闖進皇家圍場溫泉池的那一晚。
不，不是像。
是那晚之後，她逃出來躲雨的那個破廟！
一瞬間，兩人的腳步，都頓住了。
他們相視一眼。
都在對方的眼中，看到了複雜難明的情緒，和那段糾纏了他們一生的……回憶。
破廟裡，光線昏暗。
雨水順著屋頂的破洞，「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濺起一圈圈小小的水花。
兩人身上的衣服，都濕透了，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各自美好的曲線和身形。
氣氛，瞬間變得有些曖昧和……微妙。
「軟軟，你……」
「顧寒洲，我……」
兩人同時開口，又同時停住。
蘇軟軟看著他那雙在昏暗中顯得愈發幽深的鳳眸，臉頰不受控制地，一點一點地，燒了起來。
她是不是……又要把他給……
就在她胡思亂想之際，顧寒洲卻突然笑了。
那笑聲，低沉，沙啞，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懷念。
他走到破廟的角落裡，不知從哪裡找來了一些乾燥的柴火，然後利落地，生起了一堆篝火。
橘紅色的火光，瞬間驅散了破廟裡的陰冷和潮濕，也照亮了兩人彼此的臉。
「過來。」
他對著蘇軟軟招了招手，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
「坐到火邊來，烤烤火，別著涼了。」
蘇軟軟乖乖地走過去，在他身邊坐下。
火焰跳躍著，映照著她那張因為被雨水沖刷而顯得格外清麗動人的臉龐。
顧寒洲就那麼靜靜地看著她，眼底是化不開的柔情。
良久。
他緩緩地，伸出手，從身後，將她輕輕地擁入了懷裡。
「軟軟。」
他的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其實……」
他頓了頓，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將臉深深地埋在她的頸窩裡，用一種近乎呢喃的聲音，說出了一句，讓蘇軟軟當場石化的話。
「其實那一晚……」
「我第一眼看到你，就動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