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嵐沒有接周明軒遞來的鋼筆。
她把那張情況說明從頭看到尾，又看了一眼旁邊的新收件頁。
「正式授權原件是哪天送到公司的？」她問。
「簽約後第二天。」
「那這張收件頁為什麼寫簽約當天？」
「授權早就生效了。」周明軒說，「傳真件當天就在，電話也確認過。把日期統一，只是讓檔案和事實一致。」
「傳真件是傳真件，正式原件是正式原件。」
葉嵐將兩張紙推回去。
「簽約當天收到的是傳真授權。正式原件兩天後送達。這才是事實。」
周明軒沒有收。
「葉顧問，公司還有三成工資沒發，備料款三天內要付。登記不恢復，銀行就不放額度。你不改這兩天，損失的可能是一家公司。」
「公司缺錢，不會讓晚到兩天的文件提前到。」
「你只需要簽個名字。」
「我簽了，明軒建材的檔案就多了一張假的收件記錄。」
周明軒握著金筆，聲音低了些。
「目錄原本就把正式授權列在簽約日。你現在改口，登記部門反而會懷疑前面的文件。」
「所以要說明目錄編錯了，不是把錯的日期再做成真的。」
走廊里有人抱著檔案經過。葉嵐往旁邊讓了一步，沒有再碰那張紙。
周明軒盯著她。
「如果融資斷掉，工人來問是誰耽誤了錢，你準備怎麼回答？」
「我會回答，是股權異議和真實現金不足耽誤了錢。」
「你一點責任都沒有？」
「我負責我做的審計、寫的說明和簽過的名字。」葉嵐說，「沒簽過的，我不替別人負責。」
周明軒終於把紙收回公文包。
「夏總知道你這麼堅持，會不會還支持你？」
「你可以當面問她。」
葉嵐回到廠區時，沈知夏還站在公告牆前。
現金表上，學校第二段節點款後面依然寫著「未到帳」。備料款的期限被紅筆圈了出來，只剩三天。
葉嵐把補件清單放到桌上。
「他讓我把正式原件的收件日期提前兩天。」
沈知夏問：「你留下那張紙了嗎？」
「沒有。那是他帶來的材料，我沒有權力扣。」葉嵐說，「但我已經寫了接觸記錄。時間、地點、他說的話和我拒絕的原因，都在這裡。」
她抽出一張紅色複寫紙壓在記錄下面。
「你要簽知悉。」
沈知夏逐行看完。
記錄里沒有寫周明軒行賄，也沒有給他的行為直接定性。只寫他提出統一日期，葉嵐認為該做法會改變正式原件的實際收件事實，因此拒絕。
沈知夏在最後一行簽下「已閱」。
「按真實日期補。」
葉嵐看著她。
「按真實日期，股權擔保不會馬上恢復。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知道。」
「明天備料還差錢。」
「那就找別的辦法。」
「改兩天，可能只要一支筆。找別的辦法，可能要減產、丟訂單，甚至繼續拖工資。」
「那也是經營代價。」沈知夏說，「不能拿一張假收件頁替公司擋。」
葉嵐把記錄收進工作夾，沒有立刻說話。
林蔓蔓坐在檔案區外側，手裡還拿著附件目錄。她沒有靠近雙鎖櫃，只把桌上的普通卷宗合上。
「以前辦公室收正式文件，先登記收發簿，再蓋收件章。」她說。
葉嵐問：「那份原件的收發簿還在不在？」
「不知道。原辦公室文員離開前，收發簿和郵寄單據放在普通行政檔，不在股東卷宗里。」
「你見過這份授權原件送來？」
「沒親眼見過。」
「那就不要寫你見過。」
林蔓蔓捏住項鍊扣。
「我只說檔案習慣。」
葉嵐讓她繼續整理普通行政目錄，自己和沈知夏去舊文件櫃裡找。
文件櫃最下層堆著郵資單、電話費單和收發登記。紙張受過潮，有幾頁粘在一起。
她們花了一個多小時，才找到簽約前後的記錄。
簽約當天上午，傳真機收到一份港方文件，頁數和授權傳真件一致。當天中午，辦公室撥過一通港城長途電話，時長六分多鐘。會議紀要里也寫著，港方授權由傳真先行，正式文件後補。
正式原件的收發登記出現在兩天後。
送件人一欄沒有簽名，但登記頁上的編號能和文件袋上的郵遞編號對應。公司收件章也是同一天。
葉嵐把四份材料平鋪在桌上。
「授權簽發在前，傳真和電話確認在簽約日，正式原件後到。這個鏈條不漂亮，但能解釋。」
「登記會不會接受？」沈知夏問。
「由他們審。我們只能保證交進去的每一個日期都是真的。」
她重新起草補充說明。
第一項，授權正式件的簽發日期。
第二項，傳真件的接收時間和頁數。
第三項，電話確認、協議簽署及付款時間。
第四項，正式原件送達公司和補入檔案的日期。
第五項，原附件目錄沒有區分傳真件與正式件，屬於編目不清。
林蔓蔓坐在遠處抄錄行政檔編號。她沒有被要求在授權說明上作證，也沒有碰原件。
天黑前，補充說明初稿完成。
葉嵐把鋼尺壓在文件邊緣。
「夏總，還有一件事。」
「你說。」
「你現在同時管港方投資、夏禾園藝和明軒建材。每一邊的合同、錢和代表權限，都有不同來源。」葉嵐說，「只要有一處關係不肯寫清楚，別人就會拿那處空白質疑全部材料。」
沈知夏看向她。
葉嵐並不知道她是誰。
但她已經看見那些被沈知夏刻意分開的身份，正一層層壓到同一張桌上。
「先把這次補件做完。」沈知夏說。
「可以。」葉嵐合上文件夾，「但空白不會因為我們暫時不問就消失。」
桌上的電話在這時響了。
王敬安從銀行打來。
他沒有問股權補件能不能贏，只說了一條新要求。
「股權不能做新增擔保。你們要談周轉，就把花卉資金拆開。合同、溫室記錄、檢疫、稅款、交付，一筆一筆對。」
「缺一項呢？」沈知夏問。
「缺一項，那一筆就不能動。」
電話掛斷後，葉嵐在現金表旁邊又貼了一張空白清單。
最上面寫著四個字。
資金來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