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夏先去了夏禾園藝的舊溫室。
溫室里的蘭花按批次擺放。每一排木架前都掛著紙牌,上面寫著移栽日期、澆水次數和經手人。
早期記錄沒有現在細。
有兩批只寫了品種和入棚時間,沒有母株分盆記錄。還有一批在溫室登記九天後便完成交付,花期和普通栽培周期對不上。
葉嵐把合同、溫室記錄和交付單分成三摞。
「這批有採購種苗的收條,有入棚登記,有檢疫申請,可以繼續核。」
她指向第二摞。
「這一批有客戶合同和交付,但前段種源記錄太薄。」
最後一摞只有幾頁。
「這一筆最早。金額四萬七千,只有買方簽收和匯款,沒有完整種源,也沒有當時的溫室養護記錄。」
溫室管理員站在門邊。
「那時候地方剛租下來,很多花是夏總自己送來的。我們只記了數量,沒記從哪裡分的苗。」
葉嵐問沈知夏:「前段來源能補嗎?」
「不能。」
「有沒有真實存在但漏拿的舊收條?」
「沒有。」
「誰能證明栽培過程?」
沈知夏看著那幾頁紙。
那批蘭花確實存在,也確實交付過。買方付的是真錢,貨也經過驗收。
但貨物在進入溫室以前的生長過程,沒有一條能夠交給銀行核驗的完整記錄。
「單列。」她說。
溫室管理員有些著急。
「貨都賣了,客戶也沒退,為什麼不能算?」
「交易發生過,不等於來源鏈完整。」葉嵐說,「稅務確認的是你收了多少錢、該交多少稅。檢疫證明的是交付時的植物狀態。它們不能替一株花補出生長記錄。」
沈知夏將那筆交易從可用清單里劃掉。
「不要再找人補舊收條。」
「那筆錢就一直不能用?」管理員問。
「先凍結。以後按審查結果處理。」
上午,她們去了植物檢疫窗口。
經辦人員按批次核對申請時間、數量和去向。有兩張檢疫單上的商品名寫得太寬,只寫了「觀賞蘭」,沒有細分品種。
葉嵐沒有要求對方改舊單。
她補交了當時的裝箱清單和客戶驗收單,請對方在本次核驗說明里註明,兩份材料相互對應,但原單據名稱不夠細。
稅務所那邊也沒有給她們方便。
實際收款、合同金額和已經繳納的稅逐筆核對後,有一筆運輸費不能直接從貨款里扣。沈知夏當場補寫費用說明,並把運輸方收據附在後面。
到了下午,所有能找到的材料才被帶進銀行審核室。
王敬安沒有因為她們跑了幾個窗口就放寬要求。
他把白手帕疊好,放在文件旁邊。
「總回款十八萬六千。」
葉嵐點頭。
「其中四萬七千來源鏈不全,繼續單列。稅款、檢疫和運輸等已經發生的費用兩萬一千。剩餘十一萬八千,材料可以對應。」
「這十一萬八千也不能直接從園藝帳付明軒建材的供應商。」王敬安說。
「會以投資方臨時墊款進入公司,單獨簽協議,寫明用途、期限和償還來源。」葉嵐說,「不走股權擔保,不和園藝成本混記。」
「償還來源是什麼?」
「學校項目節點回款。」
「還沒到帳的錢不能算現有現金。」
「只寫未來償還順序,不把它列為今天可用。」
王敬安這才在審核表上畫了一道線。
「銀行可以確認清楚部分的資金鍊,不對那四萬七千出具放行意見。明軒建材收到臨時墊款後,只能按協議用途支付工資、合格材料和檢測費用。」
沈知夏問:「能不能以這部分資金為基礎恢復周轉額度?」
「不能。」
「為什麼?」
「股權爭議沒結束,客戶回款也不穩定。」王敬安說,「我能做的是讓可核驗的錢正常流轉,不是把一筆乾淨的錢放大成幾倍貸款。」
「學校訂單是真實的。」
「等節點驗收、應收確認和材料抽檢都齊了,再談訂單周轉。」
他把問題交易的材料退回去,外面加了一張黃色封頁。
封頁上寫明:來源記錄不足,暫不納入可用資金。
這一行字一旦進入銀行工作底稿,那筆錢以後就不能再偷偷混回其他交易。
沈知夏接過文件。
「按這個辦。」
從銀行出來時,葉嵐問她:「四萬七千不小。你真不準備再解釋?」
「沒有記錄的解釋,最後還是要變成一張假紙。」
「你可以說是私人舊圃培育。」
「說了以後,舊圃在哪裡、誰管理、用什麼種苗、哪天移栽,都會繼續往下問。」
「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
葉嵐沒有再追。
回到廠區後,她把新數字寫進現金表。
公司原有可用現金三萬一千。
可核驗花卉資金十一萬八千。
合計十四萬九千。
三成待補工資八萬四千。第一批備料九萬六千。必要檢測和返運費用兩萬二千。
全部支付需要二十萬二千。
缺口五萬三千。
沈知夏看了很久。
如果先補齊工資,材料就進不來。
如果先付全部材料,三成工資還要繼續等。
如果兩邊都只付一部分,公司仍不能按原產能開工。
陳國安從倉庫過來,安全帽上還沾著灰。
「供應商答應分兩車送,但第一車的款明天下午必須到。」
「第一車能保哪些訂單?」
「學校項目和兩份小單。其他線都得停一半。」
葉嵐把現金錶轉向沈知夏。
「沒有第四筆錢了。」
沈知夏拿起紅筆,在原生產安排上劃掉兩條線。
「通知工人。明早開會。」
陳國安問:「停工?」
「不是全停。」
「那是什麼?」
「減班。先保學校項目和能驗收的訂單。」
公告牆上的現金表沒有被取下。
旁邊多了一張通知。
明日上午八點,全體工人討論臨時工時和補薪順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