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了一天,東門菜市場剛開早市,賣魚那一側已經鋪滿了水。
周明軒站在街口,沒有立刻進去。
跟著他來的男人問:「要不要我先去認人?」
「不用。」周明軒說,「你留在外面。」
「萬一那女人帶孩子跑呢?」
「菜市場這麼多人,你想讓我當街搶孩子?」
周明軒把公文包留在車裡,只將金筆放進襯衫口袋。他沿著魚檔慢慢往裡走,鞋底很快沾上魚鱗和泥水。
紙條上的記錄沒有錯。
何嫂穿著藍布鞋,左手提舊帆布包,右手牽著一個男孩。孩子個子不高,脖子上掛著藍色貝殼,走路時會用手攥住吊繩,免得貝殼撞到胸口。
周明軒停在兩步外。
年齡、身形、吊墜,全都對得上。
何嫂正在挑魚,沒有看見他。小川蹲在木盆旁邊,看一條還在甩尾的鯽魚。
周明軒走近,叫了一聲:「小川。」
孩子抬起頭。
何嫂也轉過身,臉色立刻變了。
周明軒沒有碰孩子。他蹲下來,從口袋裡拿出那支金筆。
「還記得我嗎?」
小川盯著他的臉,又看了看金筆,沒有伸手。
周明軒把筆帽拔開,在魚檔旁的一張廢紙上畫了兩道。
「會不會畫小魚?這支筆送給你。」
小川往何嫂腿邊靠了一步。
「周叔叔。」
周明軒握筆的手停了停。
他很快笑起來。
「我不是叔叔。我是你爸爸。」
小川抓緊何嫂的褲腿。
「不是。」
「誰告訴你不是?」
「媽媽說,不能拿陌生人的東西。」
「我不是陌生人。」周明軒看著他,「你媽媽叫什麼名字?」
何嫂一把將孩子抱起來。
「周先生,離孩子遠一點。」
「你認識我,孩子也認識我,還說我是陌生人?」
「他只見過你,不代表你能認親。」
周明軒站起身。
「我是他父親。」
何嫂聲音不低,旁邊兩個魚販都看了過來。
「你說是就是?孩子叫什麼,哪天生的,在哪裡登記的,你拿得出一樣嗎?」
「這些不用跟你解釋。」
「那你就別碰他。」
周明軒沒有再往前,只看著何嫂懷裡的孩子。
「小川,你見過我在哪裡?」
孩子把臉埋在何嫂肩上。
周明軒又問:「你媽媽是不是跟我說過話?」
小川悶著聲音說:「你凶媽媽。」
何嫂的手臂瞬間收緊。
周明軒眼神一變。
「什麼時候?」
小川不再回答。
「她現在在哪裡?」
「周叔叔不是爸爸。」
孩子說完,眼圈已經紅了。
何嫂抱著他往後退。賣魚的女人從攤位後面走出來,手裡還拿著撈魚的網兜。
「老何,怎麼回事?」
「這人攔孩子。」
魚販立即擋在兩人中間。
「有話去市場辦公室說,別堵著我攤子嚇孩子。」
周明軒看了一眼四周。
買菜的人已經慢了下來。再爭下去,市場管理員很快會來。跟在街口的人也開始朝這邊張望。
他可以攔住何嫂,卻不能證明自己有權把孩子帶走。
一旦動手,今天留下的就不再是父親見孩子,而是一個男人當街搶人。
周明軒把金筆重新蓋好。
「我不會在這裡帶走他。」
何嫂沒有放鬆。
「以後也別來。」
「是不是我兒子,不由你說。」周明軒看向小川,「我會按程序來。」
魚販拉開攤位後面掛著的油布。
「老何,從後面走。」
何嫂抱著小川穿過魚檔,踩過裝冰的木箱,從另一側小巷離開。她沒有去常坐的公交站,而是先上了一輛三輪車,過兩個路口又換了車。
小川一路沒哭。
到了何嫂一名同鄉暫住的屋子,他才低聲問:「何姨,爸爸是什麼?」
何嫂放下帆布包,蹲在他面前。
「是要照顧你、保護你的人。」
「周叔叔說他是。」
「他說了不算。」
「那誰說了算?」
何嫂答不上來。
她只能先把藍色貝殼取下來,裝進帆布包最裡層。
「今天先不戴。」
小川摸著空下來的脖子。
「媽媽送的。」
「沒有丟。何姨替你收著。」
中午以前,何嫂借同鄉家的電話打到廠區。她沒有在電話里提孩子,只讓人轉告夏總,舊住處的鑰匙出了問題,請她親自來一趟。
沈知夏下午趕到時,小川已經睡著了。
他的手還抓著何嫂帆布包的一角。
何嫂把菜市場的經過從頭到尾說了一遍。沈知夏坐在窄桌旁,手指壓著紙,一行一行記錄。
時間、魚檔位置、周明軒說過的話、孩子的反應、在場魚販的攤位。
「賣魚的陳嫂願意作證。」何嫂說,「她聽見他自稱爸爸,也看見他拿筆哄孩子。」
「他碰到小川了嗎?」
「沒有。」
「有沒有攔出口?」
「沒有。最後還讓開了。」
沈知夏停下筆。
周明軒比她預想得更謹慎。
他沒有強行帶走孩子,不是因為突然有了父親的分寸,而是不願留下對自己不利的現場。
「這份記錄你簽名。」沈知夏說,「明天再請魚販單獨寫她看見的,不教她怎麼寫,只寫她自己的話。」
何嫂接過筆,卻沒有立刻簽。
「知夏,今天搬走,明天還能再搬。可孩子已經會問什麼叫爸爸了。」
沈知夏看向床上的小川。
「我會處理。」
「你以前也這麼說。」
「這次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何嫂壓低聲音,「周明軒已經站到孩子面前了。你不能再只教小川看見誰就跑,也不能讓他連自己叫什麼、母親是誰都不敢說。」
沈知夏沒有辯解。
何嫂在記錄上籤下名字。
「路線我會換。孩子這幾天不去市場,也不回原來的住處。但躲不是長久辦法。你要是還只想著保住夏總這個名字,遲早還會有下一次。」
沈知夏將記錄收好。
「先換住處。今晚我來安排。」
「不能是廠區,也不能是溫室。」
「我知道。」
她沒有把小川帶回廠里,也沒有把他藏到空間附近。當天傍晚,她通過何嫂的同鄉關係,租下一間不臨街的小屋,只按月付租,不留固定買菜路線。
另一邊,周明軒沒有繼續追何嫂。
他回到外部辦公點,在那張三行記錄下面又添了幾句。
男孩確實存在。
約三歲,名叫小川。
認識他,並記得他與「媽媽」爭吵。
周明軒把金筆放到紙邊,叫來之前查人的男人。
「以後別在市場跟孩子。」
男人問:「不跟了?」
「換條線。」
「查誰?」
「查三年前接生過早產兒的臨時診所,再查保險材料里提過孩子的所有說明。」周明軒合上公文包,「我要知道,當年是誰先寫下這個孩子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