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嫂的接觸記錄第二天送到了廠區。
沈知夏沒有把它放進公司檔案,只鎖進自己的文件箱。林蔓蔓來交會議記錄時,看見紙角上寫著東門菜市場。
「他見到小川了?」
沈知夏抬頭。
「你怎麼知道?」
「周明軒拿不到簽字權,就會找孩子。他要是沒見到,你不會把何嫂的名字寫進接觸記錄。」
沈知夏把紙收進抽屜。
「他沒有碰到孩子,也沒有帶走。」
「見到就夠了。」
林蔓蔓坐下,手指碰了碰珍珠項鍊的扣子。
「他會先查保險,再查三年前的診所。只要找到一張能證明孩子出生的紙,他就能把自己寫成一直在找孩子的父親。」
「那張紙也不能單獨證明他有監護資格。」
「可他不需要一張紙解決全部問題。」林蔓蔓說,「他只要讓你不停解釋就行。孩子為什麼沒有正式登記,為什麼一直跟何嫂住,為什麼母親不出現。解釋得越多,夏總這層身份越薄。」
沈知夏問:「你知道診所的材料在哪裡?」
「以前不知道。現在可以去找。」
「哪裡?」
「老家。」
林蔓蔓的父母早已搬走,舊城裡卻還留著一間親屬代看的老屋。三年前保險公司寄來的幾封信、周明軒寫過的說明,還有她當時不敢扔的東西,可能仍壓在舊木箱裡。
「我自己回去。」她說。
「葉嵐可以陪你。」
「葉嵐不知道你是誰。」林蔓蔓看著她,「你讓她去問『夏氏早產男嬰』,準備怎麼解釋?」
沈知夏沒有再提葉嵐。
「只能取你有權拿的東西。診所的帳本不能撕,不能買,也不能讓人補寫。」
林蔓蔓笑了一下。
「你現在連我怎麼拿證據都要管?」
「我要管的是證據以後還能不能用。」
「我要是只想讓它能用,就該立刻全交給你。」林蔓蔓說,「可我還得保住自己。」
「所以你回去,是幫我,還是給自己找籌碼?」
「兩樣不衝突。」
她沒有迴避。
沈知夏從臨時費用本里開了一筆差旅預支,讓林蔓蔓簽字。
「車票、住宿按副聯報。找到原件先記錄保管人和位置,不要私自帶走。」
「周明軒的人要是已經到了呢?」
「別搶,也別正面爭。先留下誰來過、什麼時候來的記錄。」
林蔓蔓收起預支單。
「你不怕我拿了東西直接走?」
「怕。」
「那你還讓我去?」
「因為你比我更清楚那些東西放在哪裡。」沈知夏說,「我不信你,不等於我不用真實情況判斷。」
林蔓蔓拿著車票離開廠區。
舊城比深城慢得多。
她中午到站,先去了親屬代看的老屋。門鎖沒有壞,屋裡卻積著一層灰。她從床板下拖出一隻舊木箱,在幾件發霉衣服下面找到了保險公司的牛皮紙信封。
信封里有兩封詢問信,還有一張周明軒親筆寫的情況說明。
紙已經發黃,右下角有他的簽名。
說明上寫著,妻子沈知夏失蹤前懷孕約八個月,後有親屬轉述,曾有一名早產男嬰未能存活。因臨時接生,未辦理出生和死亡登記,相關情況待補。
林蔓蔓看了很久。
「親屬轉述」四個字,把她也壓在了裡面。
當年周明軒讓她在另一張詢問紙上籤過名字。她沒有親眼看見孩子死亡,卻寫了「聽說沒有保住」。
她那時告訴自己,只是幫忙辦保險,不是真的害人。
現在孩子已經三歲,站在菜市場裡叫周叔叔。
林蔓蔓把情況說明折好,放進貼身布袋。其餘信件仍按原順序裝回信封。
下午,她按照一張舊收據上的地址找到臨時診所舊址。原來的門面已經換成雜貨鋪,當年管藥櫃的女人住在後巷。
對方起初不肯讓她看任何東西。
「診所早關了,舊帳也不是誰來問都能翻。」
林蔓蔓拿出那張舊收據,又報出接生的大概月份。
「我只看有沒有這條記錄,不拿走,也不讓你證明孩子是誰。」
女人盯著她看了一會兒,才從床底拖出一個鐵皮箱。
箱裡的帳本受過潮,前後兩部分已經散開,只剩半本用棉繩綁著。女人翻到中間一頁,指著一行褪色的字。
「夏氏,早產男嬰。」
後面還記著接生費用、用藥數量,以及「何姓女代辦」。
沒有完整姓名,沒有身份證明,也沒有孩子後來的去向。
林蔓蔓問:「孩子出生時是活的嗎?」
女人皺眉。
「帳上只記接生和用藥,不記你想問的那些。」
「有沒有死亡記錄?」
「沒有。」
「那這一頁能不能證明孩子和沈知夏的關係?」
「不能。」女人說,「夏氏可能是姓,也可能是當時隨口報的名字。要核,也得和別的記錄一起核。」
林蔓蔓沒有再問。
她記下帳本頁碼、缺損位置、保管人和地址,還畫了棉繩打結的樣子。她請對方在一張查看說明上寫明,今天只允許她當面查閱,沒有把原帳帶走。
女人寫到一半,忽然問:「你們是不是為了同一個孩子來的?」
林蔓蔓抬頭。
「還有誰來過?」
「前天有個男的,說替保險那邊補舊材料。」女人說,「也問早產男嬰,還抄了日期和何姓女人。」
「他拿走什麼了嗎?」
「我沒給。可他知道該翻哪一頁,像是有人提前告訴過。」
林蔓蔓看向鐵皮箱。
棉繩很新,打結的方向卻和帳本上長期壓出的痕跡相反。來人雖然沒有拿走原件,卻已經看過內容。
她讓保管人重新把帳本放回鐵皮箱,沒有要求換地方。臨時轉移只會破壞現有保管關係,也可能讓對方更快找到她。
傍晚,她在車站旁的公用電話亭打給沈知夏。
「找到了。」林蔓蔓說。
「原件呢?」
「還在原保管人那裡。我記了地址、頁碼和保管情況。」
「不要帶走。」
「你不問上面寫了什麼?」
「回來說。」
林蔓蔓摸著貼身布袋裡的紙。
「還有一張周明軒親筆寫的保險說明,在我手裡。」
電話那頭停了一下。
「帶回來交葉嵐登記。」
「我只說在我手裡,沒說現在交給你。」
「那就先保管好。別在路上拿出來。」
林蔓蔓握緊聽筒。
「周明軒的人已經查過診所。他們抄走了接生日期,還知道何嫂的姓。」
「你現在上車。」
「我會回去。」林蔓蔓說,「但原帳的位置,我暫時只告訴你,不進公司檔案。」
她掛斷電話,轉身走向車站。
那半本接生簿還在舊城。
可周明軒已經知道,該從哪一頁開始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