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葉嵐先核對了運輸副聯。
司機結算單上的車牌、趟數和油費能夠對應。她又從舊費用本里找出三筆「場地保管費」,付款方都是明軒建材,收款地址正是舊機修廠後面的三號倉。
這不是司機隨手寫錯的地方。
公司確實付過租金。
沈知夏、葉嵐和陳國安帶著介紹信、舊付款副聯、相機和封存紙去了舊機修廠。
那片地方已經停了一半。前面兩間倉改成了修車鋪,後面仍有一排低矮磚房。三號倉的鐵門外堆著廢輪胎,鎖卻不是舊的。
負責看倉的人核對了付款副聯。
「這個倉以前是明軒建材租的。後來租金斷了,東西一直沒清。」
沈知夏問:「誰能提貨?」
「寄存單上的聯繫人。」
「聯繫人是誰?」
看倉人從抽屜里拿出一本舊登記。
上面留的是明軒建材辦公室電話,聯繫人只寫了一個「周」字。
葉嵐問:「今天我們來看倉,你通知過這個聯繫人嗎?」
「按規矩要說一聲。」看倉人回答,「早上打過電話,接電話的人說會來。」
陳國安看了沈知夏一眼。
周明軒已經知道了。
沈知夏沒有退。
「先開倉。我們只清點、拍照和取樣,不擅自搬走。你全程在場。」
看倉人打開鐵門。
一股潮氣從裡面撲出來。
倉里沒有燈。門完全推開後,才看見靠牆堆著一百多袋材料。最外側的袋子積了厚灰,裡面幾排卻有明顯拖動痕跡。
有些袋子還是舊包裝。
有些外面套了新袋,手寫批號與內層殘留印號並不相同。
陳國安戴上安全帽,先沒有動貨。他用卡尺量了封口,再取出隨身秤稱整袋重量。
「新供應商這一批每袋淨重固定。」他說,「這裡的袋重差得很大。砂色也不一樣。」
看倉人問:「是不是壞料?」
「肉眼不能定。」陳國安說,「但和廠里失蹤的那一百二十袋高度對應。」
他從一隻破口袋邊緣捻出少量砂。
砂粒偏細,袋口有輕微鹽霜。僅憑這些不能直接確認強度和含鹽量,卻足以證明不能當作正常新料流通。
葉嵐在門口鋪開記錄表。
進入時間、開鎖人、現場人數、倉門狀態,一項都沒有漏。她先拍全景,再讓陳國安從左、中、右三個位置取樣。
每取一份,都要在袋體掛編號牌。
「不要先把袋子挪成整齊的。」葉嵐說,「拖痕和原堆位也要留。」
看倉人站在旁邊簽了見證欄。
清點到中間時,陳國安發現兩處空位。
地面灰塵里留著近期拖出的痕跡,靠門一側還有碎掉的新麻繩。有人不久前從這裡提過貨。
「最近有人來過?」沈知夏問。
看倉人想了想。
「提過幾袋。說是公司急用,具體多少得查登記本。」
「誰提的?」
「來的不是寄存單上的周先生,是司機。電話先打過來,我們才放。」
「有公司出庫單嗎?」
「只有提貨登記。」
葉嵐立即說:「登記本先不要撕頁,也不要交給任何一方。查閱時當場複印或抄錄,由保管人簽字。」
看倉人有些不安。
「我這就是替人看貨,別把責任都算我頭上。」
「是否有責任要按記錄分。」沈知夏說,「現在先停止外運。倉租和保管費用由公司核對後列入處置,不讓你無條件看管,也不允許你再憑一個電話放貨。」
「你們兩邊都說自己代表公司,我聽誰的?」
沈知夏拿出控股協議後的簽字權限記錄和周明軒簽章權撤銷通知。
「公司現有日常經營簽字由我負責。今天的封存只限制貨物移動,不處分貨物。周明軒來了,可以在場提出異議。」
看倉人看完文件,願意先簽臨時停運說明。
葉嵐用封存紙貼上倉門和兩側窗戶。紙上沒有寫「確認不合格」,只寫「批次與現有記錄不一致,待覆檢,暫停移動」。
陳國安摘下手套。
「接手時,你盤過幾個倉?」
「三個廠內倉和東側堆場。」沈知夏說。
「這裡呢?」
「沒有。」
「你知不知道有外存材料?」
沈知夏看著倉內一排排袋子。
「交接總表里有一項外存材料。我當時沒有拿到地址和批次清單,也沒有沿運輸副聯查到這裡。」
陳國安的語氣沉了下來。
「那不是完全不知道。是看見了『外存』兩個字,卻沒查實物。」
「是。」
沈知夏沒有解釋當時的簽約期限,也沒有把責任全推給交接人。
「這是我的漏項。」
陳國安拿卡尺敲了一下記錄板。
「我以前以為少掉的一百二十袋,是周明軒偷偷搬出去,你接手時根本無從知道。現在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他有沒有隱瞞,要查。他後來有沒有換標、出貨,也要查。」陳國安說,「但你簽字接手以後沒找這個倉,是你的責任。要是這批貨已經混進學校備料區,公司現在就不能只說是舊老闆的貨。」
「所以先封倉,再查流向。」
「查到要召回呢?」
「召回。」
「沒有現金呢?」
「先把費用列出來,再找錢。」沈知夏說,「不能因為缺錢,把看上去還能賣的部分放出去。」
陳國安沒有表示支持,只把這句話寫進現場記錄。
清點還沒結束,看倉人從鐵皮櫃裡找到一張寄存單。
寄存單蓋著明軒建材的舊章,日期在控股交接之前。貨物名稱只寫「袋裝砂料一批」,數量欄被墨水洇開,無法直接辨認。
葉嵐把寄存單裝進透明紙袋,記下取得位置。
倉外傳來汽車聲。
周明軒推門進來,身後沒有帶人。他的公文包夾在腋下,金筆別在口袋最外面。
他先看了一眼封存紙,又看向沈知夏。
「夏總動作真快。」
「這間倉的聯繫人留的是你。」
「那是以前。」
周明軒從公文包里取出一份表,放在葉嵐的記錄板上。
「不過這些貨,不是我現在才交給你的。」
紙上蓋著公司章。
最後一頁,還有沈知夏接手時的簽名。
周明軒用金筆點了點那一欄。
「你今天封的,是你自己早就簽字接手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