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沈知夏拿著抄下來的車牌去了建材市場。
舊貨車停在運輸點最裡面。車頭掉了一塊漆,後斗里還壓著半車空麻袋,車牌和三號倉提貨本上一模一樣。
司機姓鄧,看見葉嵐攤開的提貨登記,先否認自己知道貨有問題。
「我只管拉貨。倉里接了電話,讓我去裝,我就去了。」
葉嵐問:「誰給你結運費?」
「第一次是廠區東堆場的人從零用款里結的。第二次還沒結,說月底一起算。」
「誰叫你去的?」
「運輸點的公用電話接到一個男的。」鄧司機說,「他說是明軒建材的舊貨,讓我報三號倉寄存單。倉里核過電話才放貨。」
「聲音認得嗎?」
「不認得。」
「兩次是同一個人?」
鄧司機遲疑片刻。
「聽著像,可電話里雜音大,我不能保證。」
葉嵐沒有讓他把「像」改成「是」。她把兩次運輸日期、裝貨數量和卸貨地點分別寫下,請司機逐項確認。
本書首發101𝘬𝘬𝘴.𝘤𝘰𝘮,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六袋送進廠區東堆場,堆在最新採購批次後面。兩袋送去東線一處臨時修繕點,用於修補材料棚外的排水溝。
陳國安先回廠區核六袋。
東堆場封存以後,誰都沒有再動過。六袋外面都套著新包裝,拆開內層後,殘留編號與三號倉的異常前綴相同。
「只能證明來自同一組舊編號。」陳國安說,「不能直接說六袋全都不合格。」
沈知夏點頭。
「單獨封存,分別取樣。原堆位也拍下來。」
六袋重新掛上編號牌。葉嵐把裝卸人、入場時間和沒有現行入庫單的情況寫進記錄。
隨後幾人趕到東線修繕點。
兩袋材料放在一間低矮工具房裡。其中一袋封口完整,另一袋已經拆開,倒出了小半袋。灰白色砂料堆在鐵皮槽里,還沒有加水。
現場帶班的人一見他們便皺起眉。
「送來三天了,單子一直沒補。我不敢讓人拌,今天正準備退。」
沈知夏看向地上的排水溝。溝邊已經鏟開一段,但沒有鋪料。
「確認沒有使用?」
「沒有。工人可以作證,工具也沒沾這批料。」
葉嵐分別詢問兩名工人,又檢查了當天施工記錄。陳國安將散料單獨裝袋,不與剩餘材料混回去。
八袋的去向至此全部找到了。
數量閉合了,責任卻沒有。
回廠路上,葉嵐把費用列在膝上的本子裡。
「東線停工半天,五名工人的誤工。司機兩趟運費和返運費。六袋、兩袋分別取樣,至少再加兩組檢測。廠里減班補貼今天也要發。」
「先付。」
「公司專項處置帳只夠檢測定金。」
沈知夏從包里取出兩個信封。
一個寫著小川下月住處和看病預留,另一個寫著舊溫室修繕。
她把兩個信封都交給葉嵐。
「作為個人臨時墊款入帳。來源、用途和返還順序單列,不能和園藝款混。」
葉嵐沒有馬上接。
「這筆錢用了,小川那邊怎麼辦?」
「住處已經交了本月租金。下個月以前,我再找辦法。」
「溫室漏水的地方也不修了?」
「先鋪舊防水布。」
葉嵐這才接過信封。
「我要開個人墊款收據。公司以後有錢,也不能繞過工資和必要處置先還你。」
「按這個寫。」
下午,東線五名工人領到半天停工補償。舊貨車司機也拿到了兩趟運費和返運單。
廠里減班的工人原以為公司會繼續拖,葉嵐卻把名單貼到公告牆上,按上輪表決方案補了兩天差額。
一名工人問:「責任還沒查清,為什麼先給錢?」
沈知夏說:「貨是公司送出去的。你們因為停料少做了工,公司先承擔。以後查到是誰違規調貨,再向誰追。」
「要是追不到呢?」
消息剛貼出去,辦公室電話便響了三次。
兩家私人債權人聽說公司又在往外付錢,要求核對現金餘額。還有一家供應商提出縮短帳期,說周明軒已經把蓋章交接表送給了他們。
葉嵐放下聽筒。
「他在讓所有人相信,這些錢都是你接手漏盤以後賠出去的。」
沈知夏把八袋流向圖釘在牆上。
「先把該賠的賠了。誰的責任,按記錄分。」
傍晚,林蔓蔓回到廠區。
她將貼身布袋放在葉嵐桌上,沒有立即鬆手。
「原件可以交你登記,但我要一份完整副本。副本上寫明原件頁數、簽名位置、保管人和取出地點。」
葉嵐問:「還要什麼?」
「我要原件收據。以後任何人調閱,都要留時間和用途。」
「可以。保險材料不進公司普通檔案,另設封存登記。」
林蔓蔓這才打開布袋。
發黃的保險說明平放在紅色複寫紙上。周明軒的簽名清楚可辨,內容仍是早產男嬰未能存活,情況來自親屬轉述。
葉嵐沒有寫「騙保證據」,只寫「周明軒親筆情況說明一份,內容有待與保險往來、診所原帳及相關證言交叉核驗」。
林蔓蔓盯著那行字。
「你不先說他撒謊?」
「這張紙只能證明他寫過這些話。」葉嵐說,「不能單獨證明他寫的時候知道孩子活著。」
林蔓蔓鬆開了珍珠項鍊的扣子。
「就按這個登記。」
原件封進紙袋,三人在封口上簽名。林蔓蔓拿走副本和收據,沒有再把診所原帳地址寫入公司檔案。
天黑前,王敬安的傳呼到了。
葉嵐回電話後,神色沒有輕鬆。
「銀行要求明天面談。」
「談什麼?」
「全部檢測材料、八袋流向、學校批次核對,還有專項現金計劃。」
她停了一下。
「周明軒已經先把交接表送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