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溫室的防水布被風吹得不斷拍打棚頂。
七十六盆蘭花分成三排,花苞已經露出顏色。看溫室的人按編號搬到清點區,葉嵐一盆一盆核對。
十八盆有購苗收據、移栽記錄和連續養護表。
剩餘五十八盆只有進入舊溫室以後的記錄。最早一張入圃表寫著品種、數量和日期,卻沒有原種提供人,也沒有購入憑證。
沈知夏問:「後面的養護、用藥和花期都能對應,能不能作為現狀資產出售?」
「可以證明它們現在在這裡。」葉嵐說,「不能證明它們怎麼來的。」
「按普通蘭草低價處理呢?」
「價格高低不改變來源缺口。尤其銀行已經要求專項現金計劃,現在賣出去,第一筆就會被問種源和成本。」
溫室看守翻了翻舊本子。
「這批進來的時候,我見過。要不補一張移栽說明?就寫是從原來小苗棚轉來的。」
葉嵐問:「原來的小苗棚有記錄嗎?」
「沒有。當時還沒正式建帳。」
「誰能證明小苗是從哪裡買的?」
看守答不上來。
他猶豫片刻,又說:「日期寫早一點,和第一張養護表接上,也不算胡編。這些花總不是天上掉下來的。」
葉嵐把筆放下。
「今天補今天的說明。寫早一天,就是改日期。」
溫室里安靜下來。
林蔓蔓站在門邊,手指壓著珍珠項鍊的扣子。
她跟過來,是為了給保險說明的副本補簽領取記錄。聽到這裡,她看向沈知夏。
「這批花賣了,廠里的檢測費和工資都有了。」
「是。」
「只缺一張紙?」
「缺的是這張紙該證明的事實。」
林蔓蔓問:「你要是讓人補,誰會知道?」
葉嵐沒有接話。
她也在等沈知夏決定。
五十八盆蘭花已經養成,價值遠高於普通建材小單。只要補出一份舊移栽說明,錢幾天內就能回來。
沈知夏走到第一排,查看盆沿的編號。
這些花從哪裡來,她比任何人都清楚。
它們有真正的母株,也有真正的生長過程,卻沒有能放進現實帳本的種源鏈。空間能讓它們長出來,不能替它們補一張三年前的收據。
「十八盆單獨隔離,繼續保留原記錄。」她說。
葉嵐問:「剩下的呢?」
「停止出售、贈送和移栽,列為待處理資產。」
溫室看守急了。
「花沒有病,為什麼不能再等等?也許以後能找到人證明。」
「誰能證明?」
「以前幫忙搬花的人。」
「他們只能證明搬過,不能證明種源。」
沈知夏取過盤點表,在五十八盆後面寫下「來源無法核驗」。
「今天形成現狀清單。明天覆核一次。仍不能補齊真實來源,就按園藝廢棄物處理。」
「全處理掉?」林蔓蔓問。
「全處理。」
「你知道值多少錢嗎?」
「知道。」
林蔓蔓看了她很久。
「周明軒讓我簽那張詢問紙的時候,也說只缺一句話。他說孩子反正沒登記,寫一句『聽說沒有保住』,不會有人知道。」
沈知夏手裡的筆停了一下。
「所以這次不寫。」
林蔓蔓沒有再勸。
她轉向葉嵐,將自己的副本遞過去。
葉嵐接過副本。
「可以。」
這是林蔓蔓第一次主動把一份能保護自己的材料,繼續留在葉嵐的保管鏈里。
下午,蘭花暫停銷售的消息傳到廠區。
一名舊客戶打電話來詢問,語氣很謹慎。
「外面有人說,你們公司的周轉錢一直來自一批說不清來源的花。現在花賣不了,建材又停著,我們的小單還能不能做?」
沈知夏沒有保證所有訂單。
「有完整材料記錄、能按期交付的繼續做。超出現金和合格庫存範圍的,暫停簽。」
「是誰在傳,你不問?」
「問。但不能因為有人傳,就把缺單的花賣出去證明自己有錢。」
同一時間,兩名私人債權人的代表來到廠門口,要求查看蘭花是否屬於公司資產。
葉嵐只給他們看園藝與建材分帳說明。
「蘭花屬於夏禾園藝,不屬於明軒建材。沈知夏此前的墊款已經形成收據,不存在直接搬走公司資產抵債。」
對方問:「既然不屬於公司,她憑什麼拿花錢墊公司?」
「真實出售、依法入帳後,可以形成個人或園藝資金。現在來源不完整的批次不會出售。」
債權人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傍晚,沈知夏在溫室門外貼出處理通知。
五十八盆蘭花的編號、現狀、估值依據和缺失材料全部列明。第二天上午覆核,下午由葉嵐、溫室保管人和林蔓蔓共同見證處理。
周明軒很快會知道她燒掉了什麼。
沈知夏卻沒有把通知撕下來。
一批說不清來路的蘭花,不能在公司最缺錢的時候,突然變成一筆乾淨的現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