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診所已經停用兩年。
原來的診室被改成雜物間,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衛生站牌子。接生、用藥和臨時留觀記錄統一放在後院的資料室,由一名退休保管人員定期看守。
沈知夏沒有跟來。
小川從保險公司回來後精神不好,她留在深城陪孩子。葉嵐帶著林蔓蔓,按地址一早趕到舊城。
保管人先看介紹信和保險核驗通知,沒有立即開櫃。
「你們要的是哪一年?」
林蔓蔓報出日期。
「暴雨後的第三天,早產男嬰。」
保管人翻了登記目錄,又從鐵櫃最下面取出一個牛皮紙包。
紙包里只有半本接生簿。
前半本封面已經脫落,頁角發潮,中間還能看見撕過的毛邊。
葉嵐沒有碰。
「先登記取出時間、保管人和現狀。缺頁也要記。」
保管人看了她一眼。
「你是來找材料,還是查我保管不當?」
「先把現狀寫清,後面才不會有人說缺頁是今天發生的。」
保管人拿來調閱表。
三人一起核對頁碼。缺失的幾頁發生在目標日期之前,目標頁本身仍在。
那一頁字跡很淡。
產婦姓名只寫了「夏氏」。
生產情況寫著「早產男嬰」。
後面有接生時間和簡單處置記錄,沒有證件號碼,沒有完整住址,也沒有孩子姓名。
林蔓蔓盯著那行字。
「這能證明是小川嗎?」
「能證明那個時間有一名夏氏產下早產男嬰。」葉嵐說,「不能單憑這四個字證明現在的小川就是那個孩子,更不能直接證明沈知夏是登記里的夏氏。」
「那我們白來了?」
「不是。」
葉嵐讓保管人取出舊診所當年的編號章,又核對接生簿紙張、裝訂線和前後連續記錄。
原帳不能由她們帶走。
保管人同意在現場複印目標頁、前後各一頁和現存封面。每張複印件都加蓋資料保管章,註明原件所在位置、頁碼、缺頁現狀和核驗日期。
葉嵐又要求對整本接生簿拍一張連續頁碼照片。
保管人說:「照這麼細,得另外寫說明。」
「寫。費用按正式收取,不私下給。」
手續辦到一半,葉嵐翻開調閱簿。
目標接生簿並不是第一次被人查。
十多天前,有人拿著一封周明軒簽名的查詢說明,申請複印了同一頁。
領取人一欄只簽了一個模糊的姓,查詢用途寫的是「保險及親屬核對」。
林蔓蔓的手指一下收緊。
「他已經拿到了。」
「他在核驗室里只說拿到線索,沒有交複印件。」葉嵐說。
「他為什麼不交?」
「可能是證明力不夠,也可能在等我們先承認『夏氏』是誰。」
林蔓蔓低聲說:「我以為原帳只有我知道。」
「你知道的不是別人一定不知道。」葉嵐把調閱記錄也列入認證範圍,「證據不是誰藏得久就歸誰。要看從哪裡取出,經過誰的手,能證明什麼。」
手續辦完後,保管人將原帳重新包好。
葉嵐在封存說明上寫得很克制。
該記錄證明特定時間有「夏氏」產下早產男嬰。
該記錄沒有完整母親姓名、證件號碼和孩子姓名。
原帳存在舊缺頁。
周明軒一方此前已經申請過複印。
林蔓蔓看完,問:「我也要簽?」
「你要單獨寫一份。」
「寫什麼?」
「寫你什麼時候查到地址,為什麼沒有立即提交。你沒親眼看見的,不寫。」
林蔓蔓坐在舊木桌前,許久沒有動筆。
「如果我寫了,就等於承認自己一直拿它當籌碼。」
「是。」
「還要寫三年前那張詢問紙?」
「可以寫你簽過什麼、聽誰說過什麼。不要寫你沒有見過的出生過程。」
林蔓蔓最終拿起筆。
她寫明自己近期找到舊診所地址,卻因擔心承擔舊材料責任而暫時隱瞞。她也承認,三年前曾按周明軒要求在詢問紙上寫過「聽說孩子沒有保住」,但她本人沒有見到孩子死亡。
葉嵐沒有替她減輕語氣。
「這份進獨立證據袋。你留副本和收據。」
林蔓蔓簽完名字,摘下珍珠項鍊又戴回去。
「我不是為了幫她。」
「你是為了讓自己說過的話有邊界。」葉嵐說,「這就夠了。」
兩人返程時已近傍晚。
車剛進深城,葉嵐的傳呼機響了。
她找到公用電話回過去,何嫂的聲音急得發緊。
「小川燒起來了。剛量過,三十九度六。」
葉嵐問:「人在哪裡?」
「去診所的路上。知夏抱著他。」
電話那頭傳來孩子含混的哭聲。
何嫂停了一下,又說:「今天下午四點,公司那邊不是還有經營授權聽證嗎?」
葉嵐看了一眼手錶。
離四點只剩四十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