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川的體溫在夜裡降了下來。
醫生仍要求留觀到第二天中午。何嫂坐在床邊,一手摸孩子額頭,一手整理三年來留下的看病票據。
最早的票據已經褪色。
有幾張只寫了「小川」。
有幾張寫「沈川」。
送診人有時是何嫂,有時只記了一個「夏」字。
沈知夏站在窗邊,看著葉嵐送來的全部材料。
周明軒的親筆保險說明。
舊診所接生簿認證件。
何嫂的照護記錄。
小川最新的發燒病歷。
公司事故作業單。
她簽過的個人墊款收據。
每一份材料都沒有完全虛假。
可它們之間空著太多地方。
孩子出生時,母親沒有完整姓名。
孩子看病時,實際照護人沒有可核驗身份。
公司出事時,經營負責人又只以一個商業稱呼站在文件上。
何嫂把一張公交月票放下。
「我能證明這三年是誰給孩子餵飯、帶他看病、半夜抱著他退燒。」
「我知道。」
「但我不能替你證明你叫什麼。」
沈知夏沒有說話。
何嫂繼續道:「以前你讓我帶孩子換地方,我帶。你怕他被認出來,我也幫你躲。可他現在連看病都要等大人解釋,為什麼媽媽沒有名字。」
病床上的小川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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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叫媽媽。」
何嫂替他蓋好被子。
「對孩子來說可以。對醫院、學校和保險公司,不可以。」
葉嵐把一張空白情況說明放到桌面上。
「現在公開真實姓名,會有四個直接後果。」
「保險公司會調查你三年前為什麼失蹤,誰提交過死亡和孩子未存活的材料。」
「銀行會重新核驗你的代表資格、資金來源和公司文件。」
「過去以『夏總』形成的經營授權要逐份對應,不能自動視為無效,也不會自動繼續有效。」
「周明軒會得到一個新的攻擊方向。」
沈知夏問:「繼續不寫呢?」
「保險材料無法銜接。孩子的長期照護只能停留在『一名身份待核女性自述母親』。公司這邊,你也無法解釋經營負責人為什麼把家庭照護資金、個人墊款和孩子病歷連在一起。」
林蔓蔓一直站在門外。
她聽到這裡才進來。
「我可以先交自己的說明。」
「你只能寫你做過和看見的。」沈知夏說,「不能替我寫出生過程,也不能說你三年前知道孩子活著。」
林蔓蔓摸著項鍊扣。
「我會寫我簽過那張詢問紙,也會寫診所地址是我後來找到又隱瞞的。別的我不認。」
「就這樣寫。」
葉嵐看著沈知夏。
「你呢?」
沈知夏慢慢把玉鐲往上推了一點,露出腕下的紅色胎記。
「三年前,被報失蹤的人是我。」
葉嵐的目光停在她臉上。
「姓名。」
「沈知夏。」
屋裡沒有人接話。
這個名字林蔓蔓早已知道,何嫂也一直替她守著。葉嵐卻是第一次聽她親口承認。
葉嵐沒有問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她直接拿出紅色複寫紙。
「從頭說。今天先形成能在九點前遞交的事實說明。完整時間線後續單獨做,不能為了趕期限漏掉關鍵段落。」
沈知夏坐下來。
「我懷孕時被診斷為重病,後來聽見周明軒和林蔓蔓談保險和孩子。暴雨那天,我製造了落水失蹤的假象。」
林蔓蔓臉色發白,卻沒有打斷。
「孩子出生在舊診所。何嫂幫我把他帶出來。接生簿里的夏氏是我,但現有材料不能只憑我一句話確認。」
葉嵐問:「保險金到過你手裡嗎?」
「沒有。」
「你是否授權周明軒寫孩子未存活?」
「沒有。」
「公司資金呢?」
「控股資金和已經進入帳目的園藝資金,都有現有交易和流水。來源不完整的蘭花已經停止出售並銷毀。需要重新核驗的部分,我接受凍結和調查。」
「事故為什麼批准移動?」
沈知夏看向那張作業單。
「學校、銀行、現金和身份核驗一起逼過來時,我怕檢測再拖,公司先停,孩子的事也會失去支撐。我以為只動六袋能控制風險。」
「事實呢?」
「我錯了。陳國安的安全判斷是對的。」
葉嵐一筆一筆記下。
她沒有安慰,也沒有說公開以後一定能保住公司。
情況說明只寫了最必要的四項。
本人真實姓名為沈知夏,系三年前失蹤及相關保險事件所涉本人。
沈川為本人自述親生子,出生、母子關係及現有照護資格申請交叉核驗。
本人不要求憑單份接生記錄直接認定母子關係,願提交病歷、照護記錄並接受後續程序。
在監護結論形成前,不同意任何申請人單獨帶離孩子。
最後一欄是簽名。
葉嵐提醒:「日期寫今天。」
「我知道。」
沈知夏拿起筆。
她沒有寫Shirley,沒有寫夏總,也沒有隻落一個「夏」字。
她在情況說明首頁完整寫下三個字。
沈知夏。
天亮後,葉嵐帶著原件趕到保險公司。
八點五十二分,情況說明、接生簿認證件和補充預約申請一併收件。保險公司只蓋了接收章,沒有確認母子關係,也沒有對周明軒的監護主張作出結論。
收件回執最下面列出下一步安排。
上午十點,沈知夏本人到保險核驗室說明三年前經過。
在那之前,八點半,她要先到銀行向王敬安提交真實身份、代表資格和公司授權之間的補充說明。
葉嵐把回執交給她。
「從今天開始,所有材料都要用這個名字接下去。」
沈知夏接過回執。
「好。」
公司里仍有人叫她夏總。
但正式文件上,那個名字第一次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