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半,葉嵐拿著情況說明趕往保險公司收件時,沈知夏已經坐在王敬安的辦公室里。
桌上仍擺著那隻舊式傳呼機,旁邊是明軒建材的帳戶資料、臨時授權備案和事故聽證記錄。
王敬安沒有先問孩子,也沒有問保險公司。
他把一張補充說明推到她面前。
「先說銀行要核什麼。」
沈知夏低頭看去。
表格上有三項。
本人真實姓名。
與既有商業稱呼、代表資料的對應關係。
與公司帳戶及授權文件的關係說明。
她握著筆,停了片刻。
過去三年,她簽過很多名字。
有時是「夏總」,有時是「Shirley夏」,有時乾脆只留一個「夏」字。
那些稱呼像一道門。門外的人只看見錢、訂單和合同,看不見她從哪裡來,也看不見小川。
可現在,門已經關不上了。
沈知夏在第一欄寫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夏。
王敬安看著那三個字,沒有露出意外。
他只是翻開控股協議,指著原先留存的簽字頁。
「這份協議里,沈知夏簽的是股權受讓人。公司對外經營資料里,很多文件寫的是夏總。銀行留存的代表資料,又有Shirley夏的稱呼。」
「是。」
「你要說明,它們是不是同一個人。」
「是同一個人。」沈知夏說,「夏總和Shirley夏都是經營稱呼,不是另一個人的法定身份。過去我沒有把真實身份和公司文件完整對應,是我的問題。」
王敬安又問:「以前以商業稱呼形成的授權,你認為還繼續有效嗎?」
「我不能替銀行判斷。」
「對。」王敬安點頭,「銀行也不會因為你今天把名字補上,就自動承認過去每一份文件都沒有問題。」
葉嵐不在,辦公室里顯得格外安靜。
沈知夏把帶來的材料一份份放到桌上。
真實身份補充說明。
控股協議副本。
原有簽字樣本。
臨時經營授權備案。
事故作業單和聽證記錄。
她還把那隻羊脂玉鐲從腕上褪下來,放在紙張最上面。
王敬安抬眼看她。
「這個和銀行核驗無關。」
「我知道。」沈知夏把玉鐲重新戴回去,「它只能證明,這些材料是我本人遞交,不是有人替我編一套說法。」
「銀行不會把它當證明。」
「我也沒要求。」
王敬安沉默片刻,拿起紅筆,在補充說明上做了幾處標記。
「身份補充材料可以收。公司既有文件會重新比對。尤其是以夏總名義作出的經營授權、資金說明、園藝項目往來,都要重新建立對應關係。」
沈知夏問:「帳戶呢?」
「仍然只能收款,不能付款。」
答案沒有變化。
她卻還是問了。
「工資、工傷複查、檢測定金,能不能先做最低限度的應急支付?」
「不能靠個人說明開通。」王敬安說,「單簽授權已經因事故和授權爭議暫停。你今天補的是身份,不是新的支付權限。」
「工人監督方案呢?」
「方案可以提交。」王敬安把文件推回她面前,「但銀行只認有效公司程序和有效授權。工人代表、財務、經營方共同監督,可以增加透明度,不能替公司程序簽字。」
沈知夏點頭。
她沒有再拿「孩子高燒」「工人等錢」去逼他鬆口。
那些事都是真的。
可真不等於能越過規則。
王敬安把收件憑證蓋上章。
「還有一件事。你以真實身份進入銀行核驗後,過去和明軒建材有關的資金、園藝收入、個人墊款,都會被重新對照。不是說你一定有問題,是原先的身份鏈條斷了,銀行必須把它接回來。」
「我明白。」
「你最好儘快把能解釋的先整理出來。」
「不能解釋的呢?」
王敬安看著她。
「不能解釋,就不要拿來支付公司債務。」
沈知夏把那句話記住了。
從銀行出來時,已經九點四十。
葉嵐站在營業廳外,紅色複寫紙夾在文件夾里。她把保險公司的接收回執遞給沈知夏。
八點五十二分,材料已收。
情況說明、接生簿認證副本、補充預約申請,全部在列。
葉嵐說:「保險公司十點等你。周明軒不在核驗室,他遞了書面意見,要求把你的身份說明和監護申請一起處理。」
「他們不會一起處理。」
「承辦人員已經寫清楚了,保險核驗不替代監護結論。」
沈知夏收起回執。
她看了一眼銀行大門,又看向保險公司的方向。
公司帳戶沒有恢復。
身份材料卻已經進入銀行的檔案櫃。
從今天起,「夏總」不會再替她擋下任何一張需要核對的紙。
十點整,她和葉嵐走進保險公司。
承辦人員已經把那份三百萬元的理賠材料放在桌上。
最上面,壓著周明軒三年前親筆寫下的死亡說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