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小川按醫生要求又量了一次體溫。
三十七度二。
何嫂把藥包、熱水和孩子的小毛巾都塞進帆布包里。
「醫生說中午前別亂跑。」她對沈知夏說,「你去舊城拿材料,路上別磨蹭。這裡有我。」
小川靠在枕頭上,臉色還沒完全恢復。
他抓住沈知夏的手。
「媽媽去哪裡?」
「去找一張舊病歷。」
「病歷會回來嗎?」
「會。」
小川想了想,鬆開手。
「那媽媽也回來。」
沈知夏點頭。
舊城醫院的檔案室在住院樓後面。
走廊牆皮發舊,窗邊堆著一排牛皮紙檔案袋。檔案人員看完保險公司的調閱函、沈知夏的說明和身份補充材料,沒有立刻打開柜子。
「你要調的是三年前的婦產科和內科資料。」
「是。」
「這類舊檔涉及當年的診斷爭議。醫院可以給你調閱和認證,但不能替保險公司判斷你三年後的行為。」
「我只要醫院寫醫院能確認的部分。」
檔案人員看了她一眼。
「你以前來過嗎?」
「沒有。」
「當年為什麼沒來複查?」
沈知夏沉默了一下。
「這部分我會向保險公司說明。今天不要求你替我補原因。」
檔案人員沒再多問。
半小時後,一疊病歷被放到桌上。
最上面是三年前的門診登記。
姓名,沈知夏。
年齡,二十六。
診療科室,婦產科。
病歷里記錄著她當時的孕周、持續出血、營養不良和一份異常檢驗結果。
那份結果後面,還夾著一張更晚日期的覆核單。
葉嵐戴上眼鏡,一頁頁比對。
「編號不一致。」
檔案人員點頭。
「院裡接到保險公司的調閱函後,先做了內部覆核。原先寫入病歷的嚴重診斷,引用的是一份編號相近的檢驗結果。後來複查發現,樣本號錄入時出現過錯位。」
沈知夏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
「也就是說,當年那份絕症判斷是錯的?」
「院方不能用口頭概括。」檔案人員說,「覆核意見會寫得更準確。」
他遞來一份蓋章說明。
原診斷依據存在樣本編號錄入錯誤。
原病歷中關於嚴重疾病的判斷,缺少對應原始檢驗支持。
經覆核,該判斷不能作為終末疾病診斷依據。
院方對診療記錄管理存在錯誤,已在本次調閱中予以更正說明。
沈知夏看完,沒有馬上說話。
她記得三年前醫生說話時的語氣。
也記得自己站在走廊盡頭,聽見周明軒和林蔓蔓談保險、談孩子、談她活不了多久。
當時她以為自己沒有退路。
原來那條路本來就不該那麼窄。
葉嵐問:「能不能把相關病歷全套認證,不只拿覆核說明?」
檔案人員說:「可以。但全套里也有對你不利的內容。包括你當時未按要求住院、後續失聯、未完成複查。」
「全部要。」沈知夏說。
檔案人員看向她。
「你確定?」
「確定。保險公司要查的是完整經過,不是我挑出來的一頁。」
葉嵐沒有說話,只把鋼尺壓在病歷邊緣,等工作人員逐頁登記。
認證副本出來時,已經接近中午。
材料能證明沈知夏在失蹤前確實懷孕。
能證明醫院當年的嚴重診斷存在錯誤。
也能說明她為什麼會在恐懼里做出逃離的決定。
但它仍然證明不了,舊診所接生簿里寫的「夏氏」就是她。
更證明不了,現在的沈川就是那名早產男嬰。
葉嵐把材料分成兩份。
一份交保險公司。
一份留作公司身份和個人經歷的補充說明。
「你還要把這份交給銀行。」她說。
「銀行會不會覺得我三年前的身份風險更大?」
「會。」葉嵐說,「但不交,他們只會覺得你還在藏。」
沈知夏點頭。
走到醫院門口時,保險公司的傳呼留言送到了葉嵐那裡。
葉嵐借了大廳電話回過去。
承辦人員通知,醫院病歷和舊診所接生簿認證件已列入核驗範圍。
明日上午九點,進行照護狀態和材料交叉核驗。
何嫂、沈川、沈知夏都要到場。
周明軒另行安排陳述,不與孩子單獨接觸。
葉嵐掛斷電話,轉過身。
「他們還要求林蔓蔓準備正式說明。」
沈知夏問:「為什麼現在?」
「因為周明軒的死亡說明、林蔓蔓三年前簽過的詢問紙、你今天的存活說明,已經不能只停留在各說各話。承辦人員要知道,那張紙到底是誰寫的、誰讓她簽的、她親眼見過什麼。」
「她願不願意,是她自己的事。」
「是。」葉嵐說,「但如果她不來,周明軒會繼續把『孩子沒保住』說成所有人都默認的傳聞。」
沈知夏望著醫院樓頂那塊褪色的牌子。
三年前,她因為一份錯病歷,以為自己只能逃。
三年後,她得把每一張錯紙、一句含糊的話,都放回該查的位置。
「先回去。」她說,「明天帶小川去核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