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驗當天,小川已經退了燒。
何嫂還是給他多穿了一件薄外套,藍色貝殼吊墜塞在衣領裡面。
「今天不去醫院。」小川坐在椅子上,小聲問。
「不是醫院。」沈知夏給他扣好扣子,「去見幾個問事情的人。」
「他們會問媽媽嗎?」
「會。」
「我也要回答嗎?」
「你可以回答你想說的。你不想說,就說不知道。」
何嫂在旁邊補了一句:「沒人能讓你叫不想叫的人。」
小川點點頭,把手伸給沈知夏。
保險公司的核驗室還是那張長桌。
不同的是,今天桌上沒有擺著周明軒的金筆。
承辦人員先說明範圍。
「今天不做生物關係結論,不做最終監護結論,也不要求孩子辨認任何關係。」
「我們只核對現有材料能證明什麼,不能證明什麼,以及孩子當前由誰穩定照護。」
沈知夏坐在小川旁邊。
葉嵐把材料按時間擺開。
醫院孕期病歷。
醫院覆核說明。
舊診所接生簿認證副本。
何嫂三年的看病票據、公交月票和兒童用品領取記錄。
小川最近的發燒病歷。
保險公司此前的核驗記錄。
承辦人員先問何嫂。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照護沈川?」
「孩子出生以後不久。」何嫂說,「具體哪一天,我記不清了。但第一年他夜裡咳得厲害,我帶他去過南澳衛生站。後來他會走路、會叫人、會自己吃飯,票據一直留著。」
「誰承擔日常開支?」
「多數是沈知夏。有時她給現金,有時她讓我拿票據回來報銷。她以前不讓我在病歷上寫全名,我也照做過。」
何嫂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這件事我做錯了。孩子看病,不該只留下一個夏字。」
承辦人員問:「你為什麼還繼續照護?」
「因為孩子不能沒人帶。」何嫂說,「不是因為我知道所有事。」
她把一張月票放到桌上。
「我能證明我帶他坐過哪些車,去過哪些診所,買過什麼藥。別的我不知道,不替誰說。」
承辦人員點頭,把她的話記下。
接著輪到沈知夏。
「醫院病歷證明你失蹤前懷孕。舊診所接生簿記載夏氏產下早產男嬰。何嫂材料證明你和孩子之間存在長期照護關係。」
「是。」
「但這三組材料之間仍有缺口。你是否同意現階段只將你記為當前長期實際照護人,不直接確認生母身份?」
「同意。」
「你是否同意繼續補充母子關係資料?」
「同意。」
「在結論形成前,你是否願意配合維持孩子原有生活和醫療安排?」
「願意。」
承辦人員看向小川。
聲音放得很輕。
「小川,今天想坐在誰旁邊?」
小川沒有立刻說話。
他把手放進沈知夏掌心裡。
「媽媽旁邊。」
「平時誰帶你去看病?」
「何姨。」
「誰給你講故事?」
「媽媽。」
「媽媽叫什麼名字?」
小川抬起頭,看了看桌上那張寫著「沈知夏」的情況說明。
他慢慢念出來。
「沈知夏。」
承辦人員沒有追問。
只在記錄本上寫:孩子在非誘導問答中,表述沈知夏為母親,並知曉其姓名。該回答僅反映當前生活關係,不作為生物關係單獨依據。
葉嵐看見那行字,手指微微收緊。
這不是一張出生證明。
也不是一紙監護裁定。
可至少,小川不再只是材料上的「早產兒」或者「核驗對象」。
他有名字,也知道母親叫什麼。
中午,周明軒被安排在另一間房裡單獨陳述。
他提交的仍是舊診所接生簿複印件,以及幾份年齡、時間相近的說明。
承辦人員問:「你主張生父關係的直接依據是什麼?」
周明軒說:「孩子年齡和出生時間能夠對應。沈知夏失蹤前懷孕,我是她當時的丈夫。」
「這不足以確認生父關係。」
「那也不能只憑她說自己是母親。」
「今天沒有人憑單方說法確認。」承辦人員說,「你三年前提交過孩子未存活的說明。請繼續補充消息來源。」
周明軒的聲音低了些。
「我當時聽家裡人說,也聽林蔓蔓提過。」
「林蔓蔓親眼見過孩子死亡嗎?」
「我不清楚。」
「舊診所是否給過你死亡記錄?」
「沒有。」
「你是否見過孩子遺體、死亡證明或相關醫療結論?」
周明軒沉默了幾秒。
「沒有。」
他抬起頭。
「但我至少有權接觸孩子,問清楚他是不是我的兒子。」
承辦人員說:「孩子現在對你存在明顯陌生和迴避反應。你沒有提交足以支持單獨接觸的材料。任何接觸安排,都不在今天自動產生。」
「她在利用孩子排斥我。」
「你可以提交依據。」承辦人員說,「不能把單獨接觸當成核驗前提。」
下午,監護申請承辦處送來一份臨時處理通知。
通知寫得很短。
在母子關係、生父關係及既有死亡材料調查完成前,沈川維持現有生活與照護安排。
沈知夏被記錄為當前長期實際照護人。
何嫂可以繼續協助日常照護和就醫。
周明軒的監護申請延期審查。
任何一方不得擅自將孩子單獨帶離現有照護環境。
這不是最終結論。
卻讓小川暫時不用被交到一個他害怕的人手裡。
走出核驗室時,何嫂先把孩子抱起來。
小川伏在她肩上,困得睜不開眼。
沈知夏站在走廊里,把那份通知看了一遍,又折好放進包里。
葉嵐說:「保險公司還留了一項補充要求。」
「林蔓蔓。」
「對。明天上午九點,獨立記錄室。她要說明三年前那張詢問紙、死亡說法的來源,還有她為什麼把舊診所地址藏了這麼久。」
沈知夏抬頭。
林蔓蔓正站在走廊盡頭。
她手裡攥著一張通知,珍珠項鍊的扣子被她摸得發白。
她沒有走近,只隔著幾步問了一句。
「如果我說了,周明軒會不會先把所有事都推到我身上?」
沈知夏看著她。
「你說你親眼見過的。你簽過的。你做過的。」
「別的呢?」
「別的誰說過,誰自己承擔。」
林蔓蔓低下頭。
明天九點,她必須決定,那張寫著「聽說孩子沒保住」的紙,到底還要不要繼續替周明軒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