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記錄室在保險公司後側的小樓里。
窗子半開著,外面是來往車輛的聲音。
桌上沒有保險單,也沒有孩子的照護材料。
只有一份空白證詞記錄、一支鋼筆和一台錄音機。
林蔓蔓坐下時,手指一直扣著珍珠項鍊。
葉嵐坐在記錄桌另一邊,沒有替她開口。
沈知夏坐得更遠。
她們之間隔著兩把空椅子。
承辦人員先說明。
「今天只記錄你親自見過、親自簽過、親自保管過的事實。聽別人說的,要明確註明來源。無法確認的,不寫。」
林蔓蔓點頭。
「我知道。」
「你是否願意在無強迫情況下作出陳述?」
「願意。」
「你是否清楚,故意作出虛假陳述,需要承擔後果?」
「清楚。」
錄音機發出輕微的轉動聲。
承辦人員問:「三年前,關於早產男嬰未存活的說法,你知道多少?」
林蔓蔓嘴唇動了動。
「我沒有見過孩子死亡。」
「你見過孩子出生嗎?」
「沒有。」
「你見過死亡證明嗎?」
「沒有。」
「那你為什麼在詢問紙上寫了『聽說孩子沒有保住』?」
林蔓蔓抬起頭。
「周明軒讓我寫的。」
房間裡靜了一瞬。
她繼續說:「那天他把一張紙放在我面前,說保險公司問得煩,讓我把自己聽到的寫下來。他說沈知夏落水以後,孩子也不可能活。我問他是不是真的,他說親屬和診所都這麼說。」
「你核實過嗎?」
「沒有。」
「你為什麼不核實?」
「因為我以為她真的死了。」林蔓蔓的聲音發緊,「也因為我知道,那張紙可能和保險錢有關。我怕問多了,他會覺得我不站在他那邊。」
承辦人員問:「那張紙上的文字,是你自己寫的嗎?」
「是我親手寫的。但那句話不是我親眼看見的。」
「周明軒是否要求你按特定內容書寫?」
「他說寫『聽說孩子沒有保住』就行。不要寫太多。」
葉嵐在記錄上補了一行。
林蔓蔓看見了,卻沒有反駁。
承辦人員又問:「你是否親眼見過周明軒拖延救援?」
林蔓蔓的臉色白了些。
「暴雨那天,沈知夏落水以後,我跟周明軒趕到河邊。他先站在岸上看了很久。」
「多久?」
「我說不準。雨很大,人很亂。我只記得附近有人喊去叫船,他說先別亂,下雨河急,找人也沒用。」
「他是否阻止其他人報救援?」
「他沒有直接說不許報。」林蔓蔓說,「但他一直沒去打電話。後來有人自己跑去找人,他才跟著動。」
「你是否看見他知道沈知夏是假失蹤?」
「沒有。」林蔓蔓立刻說,「我不知道她是假失蹤。我當時真的以為她掉進河裡了。」
沈知夏坐在另一邊,始終沒有出聲。
這才是林蔓蔓該說的話。
她看見過什麼,就說什麼。
她沒看見過什麼,也不能為了證明沈知夏而補上一段。
承辦人員翻到舊診所地址的問題。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舊診所資料還在的?」
「前段時間。」林蔓蔓說,「我回舊城問過以前的人,後來找到地址。」
「為什麼沒有立即提交?」
林蔓蔓的手攥得更緊。
「我想留著。」
「留著做什麼?」
「留著給自己換一點東西。」她低聲說,「我怕周明軒不要我,也怕沈知夏不要我。我以為手裡有地址,就不會被誰隨便丟開。」
「之後為什麼又提交?」
「因為孩子發燒了。」林蔓蔓看向沈知夏,「我看見他抓著她的衣角。我才知道,我要是繼續拿那本帳當籌碼,最後被卡住的不是周明軒,是孩子。」
沈知夏沒有點頭,也沒有說原諒。
林蔓蔓的證詞不是送給她的禮物。
更不是用來換一筆舊帳的憑據。
承辦人員問完最後一項,讓林蔓蔓逐頁核對。
她看得很慢。
看到「明知材料可能用於保險,卻未核實死亡事實」那一行時,她停了很久。
「這一句不能輕一點嗎?」她問。
葉嵐說:「你可以改成不符合事實的話。但那樣,這份證詞就沒有意義。」
林蔓蔓咬了咬牙。
「不用改。」
她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林蔓蔓。
簽完後,她沒有立刻站起來。
「沈知夏。」她忽然開口,「我不求你替我說好話。」
沈知夏看著她。
「我也不會替你刪掉你做過的事。」
「我知道。」
「但你今天說的內容,我不會讓周明軒拿去改成另一種說法。」
林蔓蔓抬手摸了摸項鍊。
「夠了。」
下午,保險公司將周明軒的書面異議附入調查卷宗。
周明軒稱林蔓蔓與沈知夏存在親屬關係,證詞可能受雙方矛盾影響;又稱自己當年同樣只是依據聽聞提交材料,不應由他獨自承擔後果。
承辦人員沒有替任何人下結論。
只在補充通知上寫明:
周明軒關於孩子未存活的說明,缺乏直接見聞及醫療依據。
林蔓蔓確認其簽署內容屬於聽聞,且由周明軒提出書寫要求。
相關保險材料形成過程,進入進一步調查。
周明軒的監護申請,繼續延期。
沈川維持現有照護安排,任何單獨帶離或誘導性接觸均不予支持。
離開保險公司時,葉嵐收到銀行送來的文件。
王敬安的字跡一如既往地整齊。
因沈知夏真實身份已進入補充核驗,明軒建材及夏禾園藝相關資金、個人墊款、園藝交易收入需重新建立來源對應。
五個工作日內,提交可核驗的種源、栽培、檢疫、交易、稅務及資金流材料。
無法說明來源的資產,不得作為公司應急支付依據。
葉嵐把文件遞給沈知夏。
「孩子這邊暫時穩住了。」
「公司那邊還沒有。」
「沒有。」葉嵐說,「王敬安也沒有因為保險理賠暫停,就把帳戶打開。」
沈知夏接過通知。
她望向遠處的舊溫室方向。
那裡還有一批蘭花。
有些有種源記錄,有栽培記錄,有買賣合同。
有些卻只在她的秘密里活過。
現在,銀行要她把每一盆花、每一筆錢,都放到陽光下核對。
五個工作日後,她得帶著夏禾園藝全部帳目,重新坐到王敬安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