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的通知在沈知夏手裡停了很久。
五個工作日。
種源、栽培、檢疫、交易、稅務、資金流。
王敬安沒有給她留一項可以含糊過去。
葉嵐把文件夾合上,說:「今天算第一天。」
「先去溫室。」
「孩子呢?」
「何嫂帶著。上午複診,不能把他拉來翻花盆。」
葉嵐點頭。
她們沒有再回公司。
舊溫室的鐵門推開時,天還沒完全亮。玻璃頂上凝著水汽,幾排蘭架在晨光里顯得安靜。靠外的一側,貼著檢疫標籤和入棚日期的苗盆擺得整齊。靠里的一側,則是沈知夏一直不願細看的那批花。
花開得太好。
太齊。
有些品種明明還沒到成熟期,花箭卻已經挺得筆直。
從前她覺得這是活路。
現在,它們像一份份沒有來源的帳。
葉嵐把紅色複寫紙鋪到木桌上,又從包里拿出鋼尺。
「從第一批開始。」
沈知夏沒有動。
葉嵐抬頭看她:「你可以自己定分類標準。但標準定了,就不能因為哪一盆值錢再改。」
「知道。」
她走到最外側的蘭架前,拿起第一本入棚登記冊。
這一批苗,是她從外地苗圃收來的。合同、運輸單、檢疫單、付款回單都在。後來進了夏禾園藝的溫室,有栽培記錄,也有已經簽過的訂單。
葉嵐逐張核。
「種源能對。」
「栽培時間能對。」
「收款和稅單能對。」
她在清單上蓋了第一個章。
可核驗。
沈知夏看著那三個字,心裡卻沒有松下來。
這批蘭花能保住,不是因為她種得比別人好。
只是因為它們來過現實世界。
第二批的問題更多。
有收貨條,沒有完整種源證明。有些苗是從花市散戶手裡收來的,當時為了趕交貨,名字只記了姓,連住址都沒有留下。之後的栽培、出售和收款倒是齊全。
葉嵐在這一頁停得很久。
「這些人能找回來嗎?」
「有兩個還能找。一個攤位已經換人了,另一個去年回老家。」
「那就列待核。」
「還能賣嗎?」
「不能。」
葉嵐說得很乾脆。
「在對方補充陳述、花市交易記錄和當年的收貨憑證對上之前,不能賣,不能抵押,也不能拿來解釋公司現金。」
沈知夏把那一頁翻過去。
第三批,只有她自己知道是怎麼來的。
沒有採購合同。
沒有入棚前的檢疫。
沒有能對上的種苗單。
它們最值錢。
也是她最不能碰的東西。
葉嵐看著那幾盆開得過分端正的蘭花,沒有問它們到底從哪裡來。
她只問:「這些,怎麼記?」
溫室里只剩下滴水聲。
沈知夏的手指碰到腕上的羊脂玉鐲。
玉鐲貼著皮膚,涼得很安靜。
三年前,她帶著這個秘密活下來。後來她又靠它養出一批又一批蘭花,以為只要不被人發現,就能把孩子、錢和自己都護住。
可秘密一旦進了帳,就不再只是秘密。
它會變成一筆隨時拖住所有人的債。
「列不得銷售。」
葉嵐沒有立刻寫。
「只列不得銷售,銀行會問你是否仍持有。它們仍然是待核資產。」
「那就銷毀。」
葉嵐的鋼尺停在紙上。
「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這批花的市價,不低。」
「我知道。」
「現在公司還缺工資、修復款和檢測費。」
「所以它們更不能變成工資。」
沈知夏把盆栽一盆盆搬到溫室後面。
何嫂以前在這裡放過一個舊堆肥池,池邊有一把生鏽的園藝剪。沈知夏拿起剪刀,先剪斷一盆花的花箭。
花瓣落在泥地上。
葉嵐沒有阻止。
她只拿出記錄本,寫下品種、數量、盆號和處理時間。
「銷毀方式?」
「剪除花箭和根系,混入堆肥,不再作為商品苗保留。」
「需要你簽字。」
「給我。」
沈知夏簽下名字。
不是夏總。
不是Shirley夏。
是沈知夏。
她剪到第六盆時,手已經有些發酸。那些花原本可以換來一筆很快的貨款,能讓工人多領一點,能讓學校修復先墊一部分,能讓她少賣一樣東西。
可她不能再用一筆解釋不清的錢,去填一筆本該說清的債。
葉嵐把簽字頁壓在鋼尺下。
「這一批銷毀記錄也交銀行。」
「他們會信嗎?」
「他們不需要信它們從哪裡來。」
葉嵐說。
「他們只需要確認,你沒有繼續拿它們進入公司資金鍊。」
上午十點,何嫂從診所打來電話。
小川已經不燒了,醫生讓他按時吃藥,多喝水。
何嫂在電話那頭問:「材料理完沒有?」
「還在理。」
「別把自己困在溫室里。中午回來吃口飯。」
「好。」
「還有,小川問你什麼時候回來。他說他今天自己把藥喝了,沒哭。」
沈知夏握著話筒,停了停。
「告訴他,我回來給他講故事。」
掛斷電話後,葉嵐已經把三類資產分成三摞。
可核驗的,進入審計包。
待核的,單獨封存,附補證計劃。
無法說明來源的,銷毀並剔除經營資產。
她們在溫室里待到傍晚。
最後一頁清單寫完,葉嵐把紅色複寫紙撕下一聯遞給沈知夏。
「你留底。」
「另一聯呢?」
「給銀行。」
第二天下午,審計包被送進銀行資料室。
王敬安沒有當場給答覆。
他只在收件登記上寫了一行字。
已收,分批核驗。
隨後,他抬頭看向沈知夏。
「可核驗的部分,不等於一定足夠。」
「我知道。」
「銀行會先核交易,不會替你填工資缺口。」
「我也知道。」
從銀行出來時,天色已經暗了。
明軒建材的臨時財務室還亮著燈。工人代表送來一張新的付款清單,最上面寫著拖欠工資,下面是工傷複查、檢測費用和學校修復的第一筆定金。
每一項都比溫室里那些被剪掉的花更急。
葉嵐看完清單,說:「可核驗資金最快也要兩天。」
沈知夏把清單折好,放進包里。
「那就先賣房。」
她沒有再看溫室的方向。
不能解釋的泉水,已經不能再替她撐住現實里的每一筆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