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後，王敬安把沈知夏和葉嵐叫進銀行資料室。
桌上擺著兩份文件。
一份是夏禾園藝的交易核驗表，另一份是明軒建材的監管支付清單。
王敬安先把核驗表推到她們面前。
「第一類資產，已經有三筆交易完成交叉確認。種源、檢疫、溫室登記、客戶收貨和收款記錄，全都能對應上。」
沈知夏低頭看去。
三筆款項後面都標著「已確認」。
總額不算多，帳目卻很乾淨。
「第二類待核資產，暫時不允許銷售。」王敬安翻過一頁，「第三類銷毀資產，不計入經營收入，銷毀記錄也已經留檔。」
「能放多少？」
「二十八萬六千。」
王敬安打開另一份文件。
「只能進入監管支付，且用途限定為清單上已經列明的工資、工傷複查、檢測費用，以及學校項目的緊急安全處置。」
沈知夏問：「能不能先把工資補齊？」
「按清單比例支付。」
「修復款呢？」
「先付已經簽署的檢測和封存費用。工程修復的正式付款，要等對方確認節點。」
這個答案依舊不近人情，卻沒有留下任何模糊地帶。
葉嵐拿起清單，逐項核對。
「工資款，十六萬。」
「可以。」
「工傷複查和補貼，三萬二。」
「可以。」
「檢測與封存費用，四萬四。」
「可以。」
「剩餘部分，作為學校項目的緊急處置保證金。」
王敬安點頭。
「每一筆都由銀行直接劃給名單上的個人和單位。公司帳戶仍然不能自由付款。」
沈知夏看著那張清單。
二十八萬六千，足夠讓許多人先緩一口氣，卻遠遠不夠讓公司重新站穩。
「董事會程序呢？」她問。
「銀行只認你們昨晚提交的專項決議。」
王敬安說：「這次是控股協議下的臨時表決授權，加上財務、工人代表和審計負責人共同確認。它只適用於這張清單，不適用於其他支出。」
「我明白。」
「沈知夏。」
王敬安叫住她。
「今天放行的不是你這個人，是這幾筆能夠查清的錢。」
她抬頭看著他。
「我知道。」
從銀行出來，她沒有回公司，而是讓葉嵐陪著去了房產交易所。
那套房在花市後面，面積不大，樓道里常年晾著衣服。三年前，沈知夏剛在深城站穩腳跟，用做花卉交易攢下的錢買了下來。
她在那裡住的時間並不長。
後來為了躲周明軒的人，她帶著小川換過幾處住處，那套房也一直空著。
房產所的櫃檯前，買方已經等在那裡。
對方給出的價格比市價低了不少，低得一眼就能看出來。
葉嵐壓低聲音：「再等兩天，或許還能多談一點。」
「公司等不了兩天。」
「這是你最後一處登記在自己名下、又能馬上處置的個人資產。」
「所以才應該用在這裡。」
買方把協議遞了過來。
沈知夏沒有討價還價，只在協議上加了一條：房款必須通過銀行本票支付，錢款去向由她本人公開說明，不計入夏禾園藝和明軒建材的來源證明。
買方有些不耐煩。
「賣套房子，何必弄得這麼麻煩？」
「因為從現在起，我的每一筆錢都要說清楚。」
對方看了她一眼，最後還是簽了字。
下午，房款到帳。
沈知夏沒有把錢留在自己的帳戶里。她帶著葉嵐回到明軒建材，將個人房產處置說明、銀行本票副聯和付款計劃，一起釘在臨時財務室外的木板上。
工人已經等在那裡。
有人看著紙上的數字，也有人看著她。
工人代表先開口：「這是賣房的錢？」
「是。」
「算公司借你的，還是你自己墊的？」
「個人墊款，單獨列帳。」
沈知夏說：「以後公司有能力償還，就按正式程序處理。沒有能力，就不能拿工資和安全費用來補我。」
「你不先把錢拿回來？」
「工資先發。」
人群安靜了片刻。
一個年紀較大的搬運工擠到前面，低頭看著那張名單。
「上次說過要公開。今天是不是誰拿多少，都得寫清楚？」
「寫清楚。」
葉嵐把第二張清單貼了上去。
姓名、應付金額、已付金額、支付渠道、剩餘欠款，一項不少。
名單上沒有一個人排在沈知夏前面。
工人代表接過筆，在見證欄簽下名字。
「我們會盯著。」
「該盯著。」
沈知夏說。
銀行的監管付款在傍晚前全部完成。
第一筆工資打進工人帳戶時，財務室里沒有歡呼。大家只是一個個走過去簽收，有人把存摺揣進衣袋，轉身便往外走，顯然還要去藥店、菜市場或者醫院。
工傷複查的錢也直接劃給了醫院。
學校項目的檢測單位收到款後，答應第二天進場複測。
這並不意味著公司已經脫困，只是幾件拖了許久的事，終於重新動了起來。
夜裡九點，葉嵐還在核對付款回單。
傳真機忽然響了起來。
一張檢測報告慢慢吐出。
葉嵐先看結論，又去核對樣品編號，臉色逐漸沉了下去。
「知夏。」
沈知夏走到她身邊。
報告檢測的並不是學校地基那一批單獨樣本，而是倉庫封存材料、退回材料，以及兩個後續項目留存的砂漿樣塊。
其中三份樣本的氯離子指標異常，夾雜物也超過正常範圍。
更麻煩的是，樣品編號與公司舊出庫單上的批次有重合。
葉嵐把報告鋪平。
「危險材料可能不只進入了學校項目。」
「能確定進入了哪些地方嗎？」
「現在不能。」
「那能確定什麼？」
「能確定公司必須追溯。」
傳真機旁邊還放著檢測單位的補充說明：建議立即核對同批次材料的庫存、運輸、客戶簽收和工程使用情況，否則，後續責任無法切分。
沈知夏拿起報告，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白天，她賣掉了一套房。
到了晚上，檢測報告告訴她，賣房或許只是開始。
她把報告遞給葉嵐。
「明天早上，通知倉庫、客戶和董事會。」
葉嵐看著她。
「通知到什麼程度？」
「先停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