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明軒建材倉庫的大門沒有開。
門口原本等著裝貨的兩輛車,被陳國安留下的舊鎖鏈攔在外面。倉庫管理員拿著出庫單站在鐵門邊,臉色發白。
「沈總,這批貨昨天就定好了。」
「先不出庫。」
「客戶那邊已經催三次了。」
「讓他們催。」
沈知夏將檢測報告放到門衛桌上。
「從現在起,所有可能涉及同批次砂石、砂漿材料的訂單,一律暫停。已經裝車的卸回倉庫,沒裝車的全部封存。誰也不能拿著舊單子領貨。」
倉庫管理員遲遲沒應聲。
「周總說……」
「周明軒現在不是公司唯一能做決定的人。」
沈知夏看著他。
「你要覺得這份報告不夠,就把責任簽在自己名下。你簽,我放貨。」
倉庫管理員嘴唇動了動,最終沒再出聲。
葉嵐帶著兩名檢測人員走進倉庫,工人代表也跟了進去。
一排排材料重新貼上封條。那些已經寫好出庫去向的袋子,又被搬回原位。有人不明白,有人心裡著急,卻沒人再敢私自拆封。
因為檢測報告就擺在那裡。
它沒有認定所有材料都有問題,卻足以證明,誰也沒資格拿這件事賭。
中午,臨時董事會在廠區會議室召開。
周明軒來得很晚。
進門時,他手裡還夾著公文包,那支純金鋼筆露在外側。
「沈知夏,你這是要砸了公司。」
他把檢測報告甩到桌上。
「幾份樣本有異常,你就把全公司的貨都封了?學校項目已經停過一次,現在連後續訂單也不做,你拿什麼給工人發工資?」
「拿能查清的錢。」
「等查清了,公司早就沒了。」
周明軒轉向工人代表。
「你們真信她?她拿著不明不白的園藝錢進來,先把公司帳戶弄凍結,又賣房裝出一副負責的樣子。現在停工停貨,最後倒霉的是誰?」
工人代表沒有馬上接話。
這一次,會議室里沒人替沈知夏拍桌子。所有人都在等,等她拿出一個真正能執行的辦法。
沈知夏把一份客戶通知推到桌上。
「不是無限期停工。」
「風險排查期間暫停供貨,封存庫存,追溯批次。」
「已經送出的貨,通知客戶暫停使用尚未施工的部分,保留包裝、簽收單和余料。公司承擔復檢費用。」
周明軒冷笑一聲。
「客戶會同意?」
「他們可以不同意。」
「那你還發?」
「我不拿別人的工地賭。」
周明軒臉色沉了下來。
「你以為這叫負責?你這是在承認公司的材料有問題。」
「這不是承認。」
沈知夏說。
「是檢測報告已經提示了風險,公司不能裝作沒看見。」
葉嵐將臨時決議攤在桌面上。
「根據昨天提交銀行的專項授權,本次只對安全處置進行表決。沈知夏依據控股協議行使臨時表決權,由審計負責人和工人代表共同見證。該決議不恢復她的日常單簽權限。」
周明軒盯著那張紙。
「你們早就串通好了。」
「程序提前寫清楚,不等於串通。」
葉嵐說。
「你有異議,可以記入會議紀要,也可以提交你掌握的材料。但今天這批貨不能出庫。」
周明軒沒有在同意欄簽字。
他只在異議欄寫下一行:
檢測範圍不足,暫停供貨將造成公司重大損失,相關責任由沈知夏承擔。
寫完,他把鋼筆收回公文包。
「好。」
「你要停,那就停。」
「等客戶全跑了,我看你怎麼解釋。」
沈知夏沒攔他。
會議結束後,客戶通知陸續發了出去。
有客戶當場取消了尚未交付的訂單,有人打電話罵她故意拖延,也有人要求公司立刻派人到現場查貨。
每一通電話,葉嵐都記進了記錄冊。
到了傍晚,廠區外等著裝貨的車已經全部離開,倉庫里卻比平時更忙。
工人們將未出庫的材料搬回原處,核對封條編號,翻查以前的出庫單。每個人都清楚,這次停下來,公司可能會丟掉很多訂單,排查也可能拖得更久。
一個年輕工人貼好封條,走到沈知夏面前。
「沈總,停工可以。」
「但不能還是你們管理層自己查,最後再由你們說沒事。」
話一出口,旁邊幾個人都看了過來。
工人代表接過話。
「上次陳國安離開,不就是因為沒人肯聽質量那一套?」
沈知夏沉默了片刻。
陳國安摘下安全帽的那天,話說得很清楚。
他不替任何老闆背事故責任。
如今公司要重新排查質量問題,確實不能只靠她和葉嵐。
「你們想怎麼辦?」
「請一個獨立的人回來。」
工人代表說。
「檢測記錄、封存記錄、批次對應,全都讓他看。結果也不能只向你匯報。」
「陳國安?」
「除了他,還有誰認得這些舊貨?」
夜風從倉庫門口灌進來。
沈知夏看著眼前那排新貼上的封條。
她原以為,停工已經是最難的一步。可真正難的,是承認這些問題不能再由她一個人解釋。
「你們去請。」
她說。
「不是我請,是工人委員會請。」
工人代表點了點頭。
「那他要是提條件呢?」
「只要是為了質量和安全,我聽。」
晚上十點,工人委員會把電話打到了陳國安家裡。
陳國安沒有馬上答應。
他只說,明天上午到倉庫看一眼。
不是回來上班。
電話掛斷後,葉嵐從辦公室走了出來。
「周明軒剛給幾個客戶發了書面異議。」
「說了什麼?」
「他說暫停供貨是你個人的經營失誤,還要求客戶不要再向公司支付後續款項。」
沈知夏望著已經暗下來的廠區。
「讓他發。」
「你不擔心?」
「擔心。」
她說。
「但明天陳國安來了,先把倉庫查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