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陳國安站在倉庫門口,沒有馬上進去。
他還是那頂褪色的白安全帽,手裡拿著卡尺。安全帽邊緣有一道舊劃痕,是他去年搬料時留下的。
工人代表把他迎進倉庫。
「陳師傅,大家想請您看看。」
陳國安沒接話,也沒看旁人。
他徑直走到封存區,蹲下來,用卡尺量了幾袋材料的封口厚度,又逐一核對封條上的日期和批次號。
十幾分鐘後,他才起身。
「封得還行。」
工人代表剛鬆了口氣,陳國安又道:
「封得還行,不代表以前出的貨就能說清。」
他隨後進了會議室。
沈知夏和葉嵐已經等在裡面,周明軒也在,坐在最裡面,臉色不太好看。
「陳主管,」周明軒先開了口,「停工是她的決定。你要回來,就該把話講明白,不能拿工人的飯碗陪她演戲。」
陳國安拉開椅子坐下。
「我已經不是主管了。」
「那你回來幹什麼?」
「工人叫我來,我就來看看。」
周明軒冷笑。
(請記住 101 看書網超便捷,𝟷𝟶𝟷ᴋᴋs.ᴄᴏᴍ隨時看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看完呢?」
「看完再說。」
陳國安把卡尺放到桌上。
「要我回來,也不是不行。」
「但我不做誰的舊部,也不替誰背章。」
會議室里靜了下來。
葉嵐把紅色複寫紙推到他面前。
「你提條件。」
陳國安沒有客氣。
「第一,檢測樣本從取樣到送檢,必須留編號、留簽字。原始記錄不能只放在辦公室,工人委員會也要有副本。」
「可以。」葉嵐說。
「第二,倉庫批次出入,不能再由一個管理員單獨簽字。質量、倉庫和工人代表,至少兩方確認。有一方不同意,貨就不能出庫。」
「可以。」沈知夏說。
「第三,質量報告不能先交管理層挑字眼。檢測單位怎麼寫,就怎麼發給董事會和工人委員會。」
周明軒皺起眉。
「那公司還要不要跟客戶談?」
陳國安看著他。
「客戶該知道的,早晚會知道。你以前瞞著,瞞出什麼來了?」
周明軒手壓在公文包上,沒再出聲。
陳國安接著說:「第四,質量顧問可以向管理層提出臨時停工、封存和復檢建議。建議一旦提出,必須寫進會議紀要。誰不同意,誰就在異議欄簽字。」
葉嵐提筆,一條條記下。
沈知夏問:「還有嗎?」
「有。」
陳國安轉向她。
「我不向你個人匯報,只向臨時監督小組匯報。你不能改我的報告,也不能壓我的簽字。」
這一次,葉嵐沒有替沈知夏回答。
會議室里的人都看著她。
她一旦點頭,就等於放掉對質量報告最後的解釋權。往後陳國安寫出什麼,工人看得到,銀行看得到,周明軒也看得到。
她不能再把報告攥在手裡,決定別人該知道多少。
「可以。」
沈知夏說:
「報告不經我修改。需要解釋的,我可以另寫說明,但不能動原件。」
陳國安看了她片刻。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葉嵐寫完臨時制度,分成兩聯。
一聯交給工人委員會,一聯歸入公司檔案。
她又補上一行:所有修改須註明時間、原因及簽署人,不得補改原始日期。
周明軒忽然笑了一聲。
「沈知夏,你這是把公司交給工人管?」
「不是。」
沈知夏說。
「是把不能由一個人決定的事,放回該監督的位置。」
「等他們把你架空,你就知道後悔。」
「那是以後的事。」
她看著周明軒。
「現在,先把材料查清。」
中午,工人代表在制度上簽了字。
陳國安沒有立刻簽合同。
他先提出,要進倉庫核查一次舊批次,把已封存的材料和過去三個月的出庫單做第一輪對照。
「結果出來前,我不拿工資。」
「那不行。」沈知夏說。
「顧問費用按公開預算列,等資金程序允許後再支付。」
「我不是來討錢的。」
「我知道。」
「但你做的是工作,不是幫忙。該記帳,就得記帳。」
陳國安看了她一眼,沒再推辭。
下午,幾個人在倉庫翻出一摞舊出庫單。
陳國安用卡尺壓住其中一張,指著批號欄。
「這裡的編號,被人改過。」
葉嵐湊過去。
「怎麼看出來的?」
「原來的墨水深,後壓上去的字淺。這個七下面,像原本寫的是個一。」
陳國安又抽出另一張單子。
「兩張單子,數量一樣,日期差了一天,貨車牌號卻不一樣。」
工人代表問:「能說明什麼?」
「現在還說明不了什麼。」
陳國安說。
「只能說明,有人不想讓批次一路對到底。」
這時,門衛跑了進來。
「沈總,周明軒留下一個信封。」
信封上沒有地址,裡面只放著一張紙。
明天下午四點,律師事務所會客室。
帶上葉嵐和陳國安。
我有最後一本帳。
落款是周明軒。
紙張最下面,還有一句。
想查那一百二十袋貨,就別只看倉庫。
陳國安把紙遞給沈知夏。
「去不去?」
「去。」
葉嵐說:「不能私下見。」
「不會私下。」
沈知夏把紙折好。
「錄音,清單,交接記錄,都帶上。」
周明軒既然肯把帳冊拿出來,說明他想換的東西,一定比帳冊本身更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