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律師事務所的會客室里只有一張長桌。
桌上放著錄音機、兩份交接清單和一台複印機。
葉嵐提前半小時到了。
空白封條、紅色複寫紙和頁碼登記表被她依次擺好,錄音帶也重新檢查了一遍。
陳國安坐在門邊,安全帽擱在膝上。
沈知夏坐在長桌最裡面。
她沒戴墨鏡,這場見面也沒有再以「夏總」的身份預約。
門被推開,周明軒提著黑色公文包走了進來。
幾天不見,他瘦了些。西裝依舊熨得筆挺,手裡的公文包卻被塞得鼓鼓囊囊。
坐下後,他沒有急著拿出帳冊。
「你把公司停了。」
「風險沒查清,不能繼續供貨。」
「客戶都在問,損失誰來賠。」
「該由公司承擔的,公司承擔。」
周明軒盯著她。
「話說得倒好聽。你賣掉一間房,能填上幾個窟窿?」
沈知夏沒接,只問:「帳冊呢?」
周明軒慢慢拉開公文包,從裡面取出一本深藍色硬皮帳冊。
封面沒有公司名稱,四角已經磨損。
陳國安的視線定在帳冊上,神色有了變化。
「這是以前的運輸附帳。」
周明軒笑了笑。
「還是陳主管識貨。」
「我已經不是主管了。」
「行,陳顧問。」
周明軒把帳冊扣在自己手邊,沒有往前推。
「裡面有轉倉記錄、倉單號,還有貨車牌號。你們要找的一百二十袋,包括後面那幾批貨,都記在這裡。」
葉嵐問:「你把帳冊帶來,是準備提交,還是想談條件?」
「當然是談條件。」
周明軒轉向沈知夏。
「你現在缺的,不只是一份檢測報告。你缺的是誰轉走了那批貨,轉去了哪裡,又是用什麼名義賣出去的。」
「你知道?」
「知道一部分。」
「那就寫進陳述。」
「我還沒那麼傻。」
他的手指在帳冊封面上敲了兩下。
「這本帳可以給你。第一,保險公司那邊,你不能再補充任何指向我的陳述。林蔓蔓留下的證詞,也別再拿出來做文章。」
「保險調查不是我能叫停的。」
「但你可以少說。」
「事實是什麼,我就說什麼。」
周明軒臉上的笑淡了下去。
「第二,那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你替我從債權人手裡贖回來。股份繼續放在我名下,抵押款由公司解決。」
陳國安皺起眉。
「你要拿公司的材料,換公司替你償還個人債務?」
周明軒沒看他,繼續說道:「第三,之前那份股權轉讓協議作廢。沈知夏,你把控制權還給我,我把帳冊交給你。這樣大家都還有路可走。」
葉嵐放下手裡的筆。
「周明軒,你現在的要求,是拿可能牽涉公司質量風險和舊帳問題的材料,換取調查沉默、個人債務清償,以及公司控制權。」
「我是在給她機會。」
「不。」
沈知夏開了口。
「你只是拿著本來就不該藏起來的東西,逼我替你遮住更多事。」
周明軒看著她,壓低了聲音。
「你有什麼資格說我藏?」
「你假死了三年。身份、資金,還有孩子,哪一樣不是被你藏起來的?你以為換個名字、賣幾盆花,就比我乾淨?」
這句話像針一樣,正扎在沈知夏的舊傷上。
她沒有否認。
「我的確藏過。」
「所以現在,我在一件件補回來。」
「你呢?」
「我需要補什麼?」
「補你寫過的說明,補經你手轉走的貨,也補上那些你一直不肯解釋的帳。」
周明軒猛地合起帳冊。
「那你們什麼也別想拿到。」
葉嵐立即出聲:「剛才的內容,會面錄音已經全部記錄。你可以不提交材料,但請明確表態。」
會客室里靜了幾秒。
周明軒看了看桌上的錄音機,又看向守在門邊的陳國安。
今天帶來這本帳,他並不只是為了要挾沈知夏。
他同樣需要帳冊里的內容被人看見。
裡面既有能把責任引向倉儲商和運輸方的線索,也有可以幫他證明所謂問題「只是舊帳混亂」的記錄。
現在帶走,它仍舊只是一本握在他手裡的私帳。
交出去,他至少能在接下來的調查中保留說話的餘地。
最後,周明軒把帳冊推到長桌中央。
「我可以交。」
「但我不同意你們隨便使用。」
葉嵐沒有伸手去拿。
「先把交接規則說清楚。」
「原件封存,逐頁編號,現場複印。與公司質量追溯有關的部分,交給檢測和審計人員進行批次對照;涉及保險調查的內容,按照相關性另行提交。任何一方都不能抽頁、改頁或者補頁。」
周明軒嗤笑了一聲。
「看來你們準備得很齊全。」
「因為這已經不是你第一次拿一張紙來交換條件了。」
沈知夏說完,葉嵐才翻開帳冊。
整本帳一共八十六頁。
前半本記的是運輸和轉倉記錄。
後半本夾了幾張倉單複寫聯,另外還有兩頁手寫的貨款往來。
陳國安走到桌邊,一頁接一頁地查看。
翻到第六十四頁時,他突然按住紙角。
「QH-17。」
沈知夏隨即看向那一頁。
上面記著一筆轉倉,時間就在公司控股權交接的前兩天。
貨物一欄只有縮寫,數量卻恰好是一百二十。記錄後面還跟著一個臨時倉點編號,以及一輛貨車的牌照號碼。
陳國安又拿出倉庫保存的舊出庫單副聯。
單據上的批次號曾被人改過,透過上層淺淡的墨跡,下面隱約也能看出「QH-17」。
葉嵐問:「能對得上嗎?」
「現在還不行。」
陳國安說:「帳冊有可能造假,倉單也可能存在缺頁。還得核對供應商回單、運輸單和倉庫簽收記錄。」
周明軒重新靠回椅背。
「你們慢慢查。」
「等查出結果,別忘了今天是誰把帳冊交出來的。」
沈知夏看著他。
「主動交出來,不代表你就不需要承擔責任。」
「那你就等著收法院傳票吧。」
周明軒站起身,拎起公文包。
「沈知夏,你讓公司停工,又賣房填帳,把公司弄得一團糟。客戶、債權人,還有我,沒人會一直忍著你。」
走到門口時,他又回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帳冊。
「你以為拿到它,自己就贏了?」
沈知夏沒有回答。
她只看著葉嵐把帳冊原件裝進文件袋,在封條上逐一寫下時間、頁數和在場人的姓名。
陳國安在封條的見證欄里簽了字。
最後,葉嵐用鋼尺壓住交接單。
「明天上午九點,去舊倉點。」
陳國安點頭。
「先查倉單對應的簽收記錄,再去找那輛貨車的運輸聯。」
窗外已經徹底黑了。
帳冊里的QH-17,就像終於從亂麻中露出的線頭。
它還不能證明危險海砂從哪裡來。
卻已經把下一步的路,指向了舊倉點、運輸單和那一百二十袋失蹤的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