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點五十分，沈知夏一行人到了舊倉點。
帳冊原件仍按昨晚的封條保存。葉嵐帶來的，是加蓋騎縫章的第六十四頁複印件，以及夾在帳冊後面的倉單複寫聯。
陳國安先查看倉門。
鐵門的舊漆脫落了大半，門牌號卻還在，和帳冊里的臨時倉點編號一致。
「地方沒錯。」他說。
舊倉管理員沒有馬上開門。
「倉庫早換了承租人。你們公司的貨，也早就出完了。」
葉嵐攤開倉單副聯。
「單上有你們倉庫的收貨章。我們不帶走檔案，只當場核對原件，登記保管人，再複印一份。」
「原件不能給。」
「可以不給。」
葉嵐取出一張紅色複寫紙。
「那就在記錄里寫清楚：允許查閱，不允許帶離。我們會登記查閱頁數、時間，以及所有在場人員。」
舊倉管理員看了看沈知夏，又看向隨行的工人代表。
「你們這是要把責任推到倉庫頭上？」
沈知夏說：「責任歸誰，要等材料核對完再說。今天先查清楚，貨從哪裡來，又送到了哪裡。」
「查出是你們公司的問題呢？」
「照實登記。」
管理員沉默片刻，才拿出鑰匙。
檔案室在倉庫最裡面，木架上堆著一摞摞舊登記簿，最上層已經蒙了灰，屋裡潮氣很重。
陳國安按日期向前翻，很快找到控股交接前兩天的入庫記錄。
QH-17。
數量是一百二十袋，貨主欄寫著明軒建材。收貨依據，則是一張蓋有公司舊採購章的調倉單。
舊倉管理員說：「我只負責收貨。你們有章、有車、還有單，我不可能不收。」
葉嵐沒接這句話。
她先讓工人代表核對頁碼，再請管理員在查閱記錄上簽字。
陳國安繼續往後翻。
那一百二十袋貨沒在倉里停留多久，第二天上午便開始分批出庫，一共走了三次。
其中一筆，能和學校項目留下的舊簽收單對應上。另兩筆只寫了項目縮號，沒有客戶全稱。
車牌才是更關鍵的地方。
第二次出庫的車牌，和周明軒帳冊第六十四頁上的記錄完全一致，卻與公司舊出庫單後來補寫的車牌不同。
陳國安用卡尺壓住兩份複印件。
「帳冊上的車牌，可信度更高。」
工人代表問：「為什麼？」
「舊倉記錄和運輸調度，不是公司倉庫管理員一個人能改的。真要偽造，至少得三邊同時動手。」
「還缺運輸調度這一環。」葉嵐說。
舊倉管理員又翻出一張當年的留樣登記。
按倉庫規矩，來源有爭議或包裝破損的貨，要留一小袋樣品。QH-17恰好留了一袋，外層牛皮紙已經發黃，封口卻還保留著當年的倉庫蠟印。
沈知夏沒有伸手。
陳國安讓檢測人員重新編號、拍照取樣。舊封口只打開一側，取樣完成後，又加貼了一道新封條。
完成現場取證後，他們趕往運輸單位。
檔案員起初只答應查當天的派車本，不肯提供調度聯。
「都過去這麼久了，司機未必還找得到。你們拿走一張紙，出了問題誰負責？」
葉嵐說：「原件不帶走，仍由你保管。你只需允許我們現場核對，並在複印件上註明與原件一致。」
檔案員還是拒絕。
葉嵐沒有爭執，只把拒絕提供的時間、理由和對方職務寫進記錄，請工人代表簽字。
檔案員看著那張記錄，臉色變了。
「我沒說不查。」
「那就請把查閱條件寫清楚。」
十幾分鐘後，調度聯被找了出來。
上面的車牌、日期和舊倉點編號，都能與帳冊逐一對應。
第一輛車從供應商堆場直接開進舊倉。之後三次調度，則分別從舊倉送往不同工程點。
運輸單上沒有「海砂」二字，只寫著「袋裝砂料」。
但第一張承運聯背後，夾著一份供應商退貨說明。
下午三點，他們在供應商檔案室看到了那份說明的原件。
QH-17並不是普通銷售批次。
這批貨曾因氯鹽檢測不合格，被列為限制用途材料。說明寫得很明確：不得用於結構砂漿和鋼筋混凝土相關部位，只能臨時填墊，或者返廠處理。
後面卻多出了一張低價轉貨單。
接收方是明軒建材，日期早於股權交接。經辦欄蓋著明軒建材的舊採購章，旁邊還留著一句話：按周負責人電話意見轉倉，貨款另結。
那句話究竟是誰寫的，暫時無法確定。
但供應商回單、運輸調度、舊倉簽收、隱藏帳冊，以及被改過的公司出庫單，已經彼此連上了。
陳國安看完全部材料，只說：「貨的來路，基本對上了。」
沈知夏問：「能不能寫成周明軒個人採購？」
「不能。」
「為什麼？」
「章是公司的，貨也是公司接收的。」陳國安說，「事情發生在他經營期間，不代表公司就能不認。至於他本人是否知道檢測結果，還得繼續查經辦人和付款記錄。」
沈知夏點了點頭。
「原報告怎麼寫，就怎麼寫。」
陳國安看了她一眼。
「你不先把自己摘出去？」
「接手時沒查到舊倉，是我的疏漏。」
她把供應商說明推回葉嵐面前。
「但不能因為公司要承擔責任，就不再查清是誰把不合格的貨轉進來。」
傍晚回到廠區，葉嵐開始起草補充保全通知。
通知沒有寫「周明軒轉移危險海砂」，只說明QH-17存在高氯風險，曾經由公司供應鏈轉入舊倉。相關客戶必須暫停使用余料，保留包裝、簽收單和施工記錄，復檢費用由公司承擔。
工人代表看完通知，問：「不寫是誰幹的？」
「證據能證明到哪一步，就寫到哪一步。」沈知夏說，「責任可以繼續追，安全不能等責任分清後再處理。」
葉嵐發出通知，又把當天取得的所有複印件逐頁編號。
最後一張運輸分送表上，還有兩個項目縮號沒有認出來。
她剛把分送表放進檔案袋，門衛便送來一封加急通知。
通知來自登記窗口。
明天上午九點，覆核百分之五十一權益轉讓材料。周明軒和那名持有四十九％股權抵押債權的債權人，也會到場。
沈知夏看完通知，把它壓在QH-17的分送表上。
貨的來路剛剛查清。
公司的控制權，又要重新過一次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