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七點半,工人住房區已經圍了不少人。
那是兩排舊樓。
樓不高,外牆經過多次修補,顏色深一塊、淺一塊。靠排水溝的一側常年返潮,牆腳還能看見一層白色鹽霜。
有人聽說公司要查住房,一早便沒去上班。
「這房子住了這麼多年,也沒塌過。」
「查完是不是就要讓我們搬?」
「搬去哪兒?孩子和東西怎麼辦?」
工人代表先讓大家把通道空出來。
「今天只做檢查,誰也別自己砸牆。」
陳國安戴著那頂褪色的白色安全帽,從第一排最外側開始排查。
他沒有先看最醒目的裂縫,而是翻開修繕記錄,對照當年使用QH-17材料的位置,重點查看牆腳、門窗邊和基礎補漿處。
第一間的外牆看不出明顯問題。
第二間窗角有一道斜裂。
第三間牆腳的修補層又鼓了起來,手指敲上去,裡面發空。
「這裡以前就裂過。」一名住戶說,「修好以後安穩了一陣,今年又裂了。」
「原來的裂縫有多寬?」陳國安問。
「不記得了。」
「有沒有照片?」
「誰住個宿舍,還專門給牆拍照?」
陳國安沒再追問,只在記錄上寫明:無法排除原結構老化,修補位置出現重新開裂和鏽蝕跡象,需取芯檢測。
他沒有斷定裂縫一定由QH-17造成,也沒有說房子還能繼續住。
檢測人員在工人代表和住戶的見證下,選定四處位置取芯。
每塊樣品都當場編號:
住房一區外牆一號。
住房一區牆腳二號。
基礎補漿三號。
公共樓梯修補層四號。
住戶在取樣單上簽字,工人委員會留下副本。
取到第三塊樣品時,鑽頭帶出一小片發黑的金屬屑。
陳國安用清水沖了沖,裡面露出明顯鏽跡。
「先把這一側樓梯封起來。」他說。
「嚴重嗎?」工人代表問。
「完整報告還沒出來,我不能說結構一定有危險。」
「那為什麼要封?」
「因為已經看到開裂、返潮和金屬鏽蝕。運輸記錄還顯示,高氯風險材料可能用在這裡。」
陳國安站起身。
「不能讓住戶替檢測結果等時間。」
中午前,現場快速篩查結果出來了。
四份樣品中,有三份氯離子篩查異常。
這還不是正式檢測結論。強度、內部鋼筋情況和裂縫成因,都要等實驗室報告。
但現有結果已經足夠支持臨時防範。
沈知夏讓人把住房名單全部拿來。
工人代表看著名單,問:「今晚怎麼辦?」
「受影響的這一排先搬。」
「搬到哪兒?」
「附近兩家招待所,還有臨時租用的工人宿舍。先住兩晚。」
葉嵐壓低聲音提醒:「公司帳戶沒有這項自由額度。銀行的學校保證金不能挪到住房上。」
「用我的個人墊款。」
「要重新列說明。」
「現在列。」
沈知夏當場寫下個人臨時安置墊款說明。
住宿費直接支付給招待所,不經過公司帳戶。住戶搬運費、後續檢測費和應付補償,分別登記,等董事會形成安全處置決議後,再向銀行重新提交監管清單。
工人代表又問:「搬家耽誤上班,算曠工嗎?」
「不算。」
「工資怎麼記?」
「按安全停工登記,不從出勤里扣。什麼時候能付,寫進欠付清單,不口頭許諾。」
人群里仍有人不肯搬。
一個老人守著門口的煤爐。
「東西都在這裡。你們今天說有裂縫,明天又說沒事,我來回折騰算誰的?」
沈知夏走到她面前。
「每戶搬走前先做物品登記。門由住戶和工人委員會共同貼封條。」
「如果正式報告證明沒有結構危險,公司再安排搬回。」
「要是有呢?」
「繼續安置,直到修復通過復檢。」
「你有錢修嗎?」
沈知夏沒有說有。
「現在沒有足夠的錢。」
她停了一下,又說:「但沒錢,也不能讓人繼續住在待查的房子裡。」
老人看了她一會兒,最終回屋收拾衣服。
下午三點,第一批住戶開始搬離。
工人委員會負責登記。
陳國安繼續檢查第二排住房,同時派檢測人員到學校外圍補取對照樣本。
學校項目原本就處在封存狀態。
這一次,封鎖範圍又向外擴大了一圈。
傍晚,周明軒來了。
他先看牆上的取芯孔,再看正在往外搬東西的住戶。
「完整報告還沒出,你就把人全趕出去?」
「不是趕,是臨時安置。」
「你知不知道消息一傳出去,公司還值多少錢?」
沈知夏說:「今晚住在裡面的人,也不能靠公司的估值撐住房頂。」
周明軒從公文包里拿出一份處理建議:
局部封縫。
外牆重新抹灰。
正式報告出來前,不向其他客戶擴大說明。
「老房子有裂縫很正常。」他說,「先把表面處理掉,等檢測確定是材料問題,再談下一步。」
陳國安接過那份建議。
「裂縫封了,取樣位置和發展情況怎麼留?」
「拍照。」
「住戶呢?」
「照常住。」
陳國安把文件放回桌上。
「我不同意。」
周明軒看著他。
「你拿了沈知夏的顧問費,當然替她說話。」
「我的顧問費到現在還沒支付。」陳國安說,「報告也不歸她改。」
「那你就更不該製造恐慌。」
「我寫的是篩查異常、原因待查、建議臨時撤離。你不同意,可以簽字。」
葉嵐把臨時處置紀要推到周明軒面前,異議欄已經留好。
周明軒沒有簽。
「我會在董事會上說。」
「可以。」沈知夏說,「但今晚先搬。」
「你憑什麼?」
「憑現有安全處置授權,也憑這些人不能等你算完公司值多少錢再睡覺。」
夜裡九點,最後一戶受影響住戶離開。
工人代表和住戶一起貼上封條。
空下來的走廊沒有開燈,牆上的裂縫在手電光下顯得更深。
臨時監督會議上,葉嵐擺出三份方案。
第一份,立即擴大對外披露,並追查相關項目。
第二份,先完成工人安置、全面檢測和賠償準備,再決定召回範圍。
第三份,是周明軒提交的局部修補、暫緩披露方案。
沈知夏已經作出緊急疏散決定。
但正式停供、召回、對外報告和新增修復準備金,必須經過董事會表決。
葉嵐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明天上午九點開會。」
「完整檢測報告可能來不及。」陳國安說。
「那就按已經知道的風險投票,不能拿不知道當成沒問題。」
桌上三份方案並排放著。
保住估值。
先保工人。
還是把所有已知風險公開。
第二天上午,臨時董事會必須給出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