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點五十五分，三套方案已經擺在會議桌上。
每套方案下面，都壓著一張單獨的表決單。
沈知夏坐在長桌左側。周明軒坐在她對面，公文包始終沒有放下，純金鋼筆擱在右手邊。
葉嵐、陳國安、工人代表和抵押債權人代理人列席會議。
葉嵐先在黑板上寫下表決規則。
「涉及公司經營和資金安排的決議，按現有股權表決權計算。」
「沈知夏百分之五十一，周明軒百分之四十九。」
「列席人員可以提交意見，但不代替股東投票。」
債權人代理人翻了翻面前的文件。
「周先生的四十九％已經抵押。我們要求對影響抵押價值的決定保留意見。」
「可以保留。」葉嵐說，「抵押不等於取得表決權。」
第一張表決單，是繼續安置和封存。
受影響的一排住房繼續清空，住宿期限由兩晚延長至首期七晚。封條由住戶和工人委員會共同保管。正式鑑定完成前，任何人不得封縫、抹灰，也不得拆除原有修補層。
周明軒看著費用欄。
「七晚以後呢？」
「按鑑定進度續。」沈知夏說。
「那就是沒有期限。」
工人代表開口：「房子什麼時候能證明安全，我們什麼時候搬回去。不能因為招待所住滿七天，就當牆已經沒問題。」
周明軒把表決單向前推了推。
「完整報告還沒出來。你們憑篩查結果，就要公司長期承擔住宿和停工工資？」
陳國安把四張取樣單放到桌上。
「我再說一遍。」
「快速篩查不能證明所有裂縫都由QH-17造成，也不能代替結構鑑定。」
「但高氯風險材料的運輸記錄、三份異常樣品、返潮、重新開裂和金屬鏽蝕已經同時出現。臨時撤離有依據。」
「老樓本身的老化呢？」周明軒問。
「要查。」
「原施工問題呢？」
「也要查。」
「那你為什麼只盯著材料？」
「我沒有隻盯著材料。」陳國安說，「所以我反對你現在把牆抹平。」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沈知夏在第一張表決單上勾了同意，簽下自己的名字。
沈知夏。
周明軒拿起金筆，在反對欄打了勾。
表決結果寫在最下方。
同意百分之五十一。
反對百分之四十九。
決議通過。
第二張表決單，是停供、召回和報告準備。
葉嵐把決議範圍逐項念出：
「立即停止QH-17，以及無法排除與其混裝、改簽記錄有關材料的出庫。」
「按日期、舊倉、車輛和分送記錄，核對已經交付的項目。」
「向學校、工人住房以及其他可能涉及的客戶發送風險核驗通知。」
「向主管單位報告現有檢測情況。」
周明軒打斷她。
「最後一個項目還沒找到。你現在發通知，客戶會怎麼想？」
「會知道我們還有一處去向沒查清。」沈知夏說。
「那就是告訴所有人，公司連自己賣過什麼都不知道。」
「本來就沒有完全查清。」
「你非要把最難看的話寫進去？」
葉嵐用鋼尺壓住文件。
「已確認兩處，另有一批去向待核。這句話不寫，通知就是假的。」
債權人代理人問：「能不能等最後一處找到，再統一發送？」
陳國安搖頭。
「不能。」
「最後一處不知道在哪裡，正是擴大核驗的理由，不是拖延的理由。」
周明軒冷笑一聲。
「你們是在用一家公司的命，證明自己負責。」
沈知夏看向他。
「公司要靠別人不知道牆裡有什麼才能活，那它本來就沒有你說的價值。」
她在第二張表決單上簽字。
周明軒仍然投了反對票。
第二項決議以百分之五十一通過。
第三張表決單，是資金監管和訂單暫停。
所有住宿、工資、檢測、召回、加固和修復費用單列。個人墊款與公司帳戶分開，新增款項全部納入監督清單。正式覆核完成前，公司暫停接受涉及砂漿、修補料和基礎材料的新訂單。
周明軒看完，直接問：「全部暫停？」
「暫停接受新訂單。」葉嵐說，「已經完成的合格項目不倒改記錄，正在執行的項目逐項覆核。」
「訂單一停，現金從哪兒來？」
「這就是第三張表決單要解決的事。」
「它解決了嗎？」
葉嵐沒有迴避。
「沒有。它只是先解決錢不能亂用。」
周明軒用金筆敲了敲桌面。
「沒錢，還要擴大安置、停工和召回。你們通過的不是方案，是一張破產清單。」
工人代表說：「不把人留在待查房子裡，不等於工人同意白干。」
他把一份書面意見放到桌上。
「誰留下參與盤點、搬運、封存和整改，就照合同計薪。」
「住宿、停工工資和物品保管，都要列入清單。」
「工人委員會不替公司借錢，也不替任何股東擔保。」
沈知夏拿起那份意見。
「附在第三項決議後面。」
她投了同意票。
周明軒投了反對票。
三張表決單，三次都是五十一對四十九。
九點四十分，三項決議全部形成。
債權人代理人當場提交抵押價值覆核申請。
「全面召回和訂單暫停，會改變四十九％權益的預期價值。」他說，「我們要求重新評估。」
周明軒抬起頭。
「現在還沒有正式報告。」
話音剛落，外面的傳真機響了。
葉嵐起身出去。
幾分鐘後，她拿著一疊蓋有實驗室印章的紙回來。
住房四份樣品中，有三份的氯離子含量明顯異常。
取出的金屬屑存在鏽蝕跡象。
報告沒有認定全部裂縫由QH-17單獨造成，也沒有直接判斷整棟住房已經失去承載能力。
結論寫得十分謹慎：
現有異常與高氯風險材料進入修補層的記錄可以相互印證。建議繼續撤離、維持封存，並進行鋼筋狀態、強度和結構安全鑑定。
報告後面還附著運輸單位新核對的表格。
一百二十袋材料的三批分送記錄中，學校和工人住房已經對應。最後一批只能核對出日期和車輛，項目名稱一欄仍然空著。
葉嵐把報告分別交給在場各方。
陳國安看完，在專業意見欄簽了字。
工人代表也在收件記錄上簽名。
周明軒沒有碰那份報告。
沈知夏把三張已經通過的表決單收攏到一起。
「停供和召回文件，今天發。」
「不是等最後一個項目找到以後。」
「是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