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點，臨時財務室的長桌上擺滿了文件。
停供令一份。
召回核驗通知十二份。
主管單位報告一份。
客戶項目清單、舊倉車輛清單、待核去向說明，各一份。
葉嵐將紅色複寫紙鋪在最下面。
「每份文件都要編號。」
「原件由公司留存。主管單位和客戶收到的文件，按收件順序登記。涉及住房和學校的副本，由工人委員會保留。」
陳國安拿起停供令，前後看了兩遍。
「這句話要改。」
沈知夏問：「哪句？」
「『QH-17已經造成學校和工人住房結構損壞』，刪掉。」
葉嵐拿起鋼尺，將原句划去。
陳國安接著說：「改成『QH-17存在高氯風險，相關項目發現異常樣品及鏽蝕跡象，具體結構成因待鑑定』。」
「如果現在寫成所有損壞都是它造成的，後面查出還涉及老化、施工或者返潮，這份文件就不準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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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夏點頭。
「按你說的改。」
周明軒站在門邊，手裡還拿著上午通過的董事會決議。
「你倒是知道怎麼給自己留後路。」
陳國安看了他一眼。
「把專業邊界寫清楚，不是給誰留後路。」
「那為什麼要把召回範圍擴大到同一舊倉、同一車輛和相鄰日期？」
葉嵐說：「因為你們以前改過車牌，分送聯也不完整。只按QH-17的編號發通知，很可能漏掉那些換過單據的貨。」
擴大核驗範圍，並不代表公司已經認定所有材料都不合格。
這一點，通知上寫得明白。
凡在對應日期內從涉事舊倉發出，並經相關車輛轉運的袋裝砂漿和修補材料，一律暫停使用。
尚未施工的，原地封存。
已經施工的，保留圖紙、配料記錄和施工位置，等待取樣。
批次無法確認的，不得自行拆除，也不得做表面覆蓋。
陳國安在技術範圍確認欄簽了字。
葉嵐隨後在文件一致性審核欄落筆。
只剩最後一欄。
公司負責人簽字。
沈知夏拿起筆。
周明軒開口：「這一筆簽下去，公司所有訂單都會停。」
「不是所有訂單。」
「客戶不會替你分得這麼清楚。」
「不能因為客戶可能分不清，我就不寫。」
「你以為主動報告，別人就會誇你負責？」
沈知夏沒有抬頭。
「這份文件不是拿來讓人夸的。」
她在停供令上籤下自己的真實姓名。
沈知夏。
印章落下，紅色印泥正好壓住簽名的末尾。
下午一點二十分，第一份傳真發往主管單位。
第二份發給學校項目方。
第三份發往運輸記錄可以對應上的客戶。
傳真機一直在響。
有的客戶當場回電，確認已經收件。
有的要求明軒建材馬上派人去現場。
還有一名客戶翻遍過去的材料，只找到一張沒有批次號的收貨聯。
「我們這裡用過你們的袋裝修補料。」對方在電話里說，「車牌和通知里的一輛相同，可日期差了三天。」
葉嵐把電話轉給陳國安。
陳國安問清了具體施工位置。
「先把剩餘包裝封存起來。」
「不要砸牆。」
「收貨聯、付款日期和施工人員名單都準備好，我們會派人過去核對。」
電話掛斷後，他在項目清單上添了一行。
材料去向依舊沒有確認。
核驗範圍里，卻又多了一個可能的項目點。
周明軒站在旁邊，將每一份取消通知和覆核通知的時間逐一記在紙上。
「這些損失，我會一併提交法院。」
葉嵐說：「可以。」
「董事會決議、你的反對意見、正式報告和召回範圍，也要一起提交。別只交客戶取消訂單的傳真。」
周明軒把紙收了起來。
「法院會看清楚，究竟是誰把公司弄成今天這樣。」
沈知夏說：「那就讓法院看完整。」
下午兩點半，主管單位發回收件確認。
對方要求公司在二十四小時內補交所有已知項目、材料數量、現場狀態以及臨時安置情況。
學校繼續封存。
工人住房一排繼續撤離。
公司現存的相關材料，全部轉移到單獨區域。包裝、散落殘料和原始出庫單分開編號。
工人代表帶人守在倉庫門口。
每搬出一袋材料，都有人當場讀出編號。
每貼上一張封條，都必須有兩個人簽字。
再沒有人能憑一枚舊章，把貨直接拉走。
下午四點，王敬安趕到廠區。
他將白手帕疊好，放在文件旁。
葉嵐把新增資金清單遞了過去。
延長住宿、停工工資、實驗室檢測、現場取樣、召回運輸，以及學校和住房的首期安全準備金，全都列在清單里。
王敬安看完第一頁，又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監管帳戶帳面涉及二十八萬六千元。」
「但這裡面包括學校保證金、已經批准的工資和原有檢測支出。不能全部轉給住房項目，也不能拿住房款去填召回運輸的缺口。」
工人代表問：「那到底能動用多少？」
「我得帶回去逐項核驗。」
「今天能不能先把招待所的費用續上？」
「個人墊款仍可直接支付，但必須繼續單獨列帳。」王敬安說，「公司新增的每一筆支出，都要建立專門清單。錢由誰收、用來做什麼、依據是什麼，必須全部查得到。」
葉嵐重新加總首期金額。
四十七萬九千元。
即使那二十八萬六千元全部獲准放行，也補不上這個缺口。
更何況，其中大部分資金早已有了指定用途。
王敬安放下清單。
「公司現有的自由現金不夠。」
「新訂單又已經暫停，短期經營回款不能算作確定的資金來源。」
周明軒在門外聽到這裡，轉身離開。
傍晚，第一家供應商發來傳真，暫停向明軒建材提供新的帳期。
第二家客戶取消了下個月的訂單。
第三家沒有取消訂單，只要求明軒建材先完成全部質量覆核。
葉嵐將傳真一張張編了號。
天黑後，招待所打來電話。
已經支付的兩晚住宿費，明天中午就會到期。
要繼續住，必須先付下一期費用。
沈知夏看著那份資金清單。
「現在能立刻核驗的個人資金，還有多少？」
葉嵐翻開她的個人資產文件。
「那套已經處置的個人房產，還有最後一筆尾款沒有划走。」
「那筆錢原本是留給你和孩子換長期住處的，也預留了一部分給夏禾園藝周轉。」
她停了一下。
「如果動用這筆錢，首期資金的缺口就能補上。」
「可這樣一來，你個人手裡就剩不下多少安全墊了。」
沈知夏伸手拿過那份房產處置文件。
「明早去銀行。」
葉嵐沒有再勸。
她只在資金清單的來源欄中另起一行。
沈知夏個人房產處置尾款。
待核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