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銀行剛開門，沈知夏就到了。
房產轉讓文件、收款記錄、交接憑證和最後一筆尾款通知，按順序裝在同一個文件袋裡。
王敬安沒急著看金額，先把幾份文件上的名字逐一核對。
房產原登記人、轉讓簽字人、收款人，全是沈知夏。
「這筆錢不能直接算作公司收入。」他說。
「我知道。」
「也不能借修復的名義調整股權比例。你那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還在訴訟保全中。」
「不增資。」
「那只能算你個人提供的無息專項墊款。」
葉嵐把提前擬好的協議放到桌上。
這筆墊款不進入公司的普通帳戶，由銀行另設監督清單。
款項只能用於住戶安置、工人欠薪、檢測、召回和首期安全處置。
在外部賠償和內部責任尚未確定前，不得優先返還沈知夏，也不能以此增加她的表決權。
王敬安逐條看過，又說：「還得補一句。」
「補什麼？」
「以後公司有錢了，也不能先還這筆墊款，再繼續欠著工人工資。」
葉嵐隨即把這一條加進協議。
沈知夏簽了字。
尾款先打進她的個人帳戶，完成來源核驗後，再根據專項墊款協議轉入監督清單。
兩筆流水各自留痕，沒有從個人帳戶直接轉進公司的日常帳目。
王敬安在銀行回單上蓋好章。
「錢一旦進去，就不能因為孩子要換住處，再臨時抽出來。」
「我不會抽。」
「你現在住的地方呢？」
「房租還剩兩個月。」
「夏禾園藝怎麼辦？」
「沒簽約的訂單先停。」
王敬安這才看向她。
「這筆錢是拿房子換來的，不是公司自己賺回來的。」
「我知道。」
「它最多只能填上第一期的缺口，解決不了後面的全部修復。」
「先讓住戶有地方住，也讓檢測繼續做下去。」
銀行門外，何嫂牽著沈川在等她。
身份補充窗口的新通知寄到了登記地址，何嫂怕耽誤事情，直接送了過來。
小川看見沈知夏手裡的回單，問：「媽媽又寫名字了嗎？」
「寫了。」
「寫在哪兒？」
沈知夏蹲下來，把最上面那份沒有金額的協議標題指給他看。
「寫在要花的錢上。」
小川認出了那個「沈」字。
「這些錢是給我的嗎？」
何嫂輕輕拉了他一下，沈知夏卻沒有避開這個問題。
「有一部分，本來打算留給你，換一個更穩當的住處。」
「那現在呢？」
「現在先拿去讓別人的房子變安全。」
孩子聽不懂其中的全部意思，只問：「那我們還有地方睡嗎？」
「有。」
等小川走到前面，何嫂才低聲提醒她：「你別為了公司，又把孩子的生活變成一片空白。」
「不會。」
「這回地址已經交進程序了。房租、醫藥費，還有孩子吃飯的錢，都得單獨留出來。」
「我留了。」
何嫂停了一會兒，又問：「夠不夠？」
「眼下夠。」
這個答案並不能讓人真正放心，何嫂卻沒有繼續勸。
她把身份通知交給沈知夏。
「後天還得補一份照護地址說明，別忘了。」
「不會忘。」
上午十點，監督清單中的第一批款項確認撥付。
招待所的住宿費用直接劃給經營方，工人欠付的工資則按名單逐人登記。
檢測機構收到首期費用後，繼續安排強度、鋼筋狀態和結構鑑定。
召回車輛必須憑實際運輸單據結算。
沒有人能整包領走現金，也沒有所謂的「臨時費用」可供隨意支取。
下午，工人大會在廠區空地上召開。
沈知夏沒先談公司能不能保住，而是把現有資金能維持多久，一項項寫在黑板上。
現有安置費，只夠首期七天。
檢測費，第一筆已經支付。
欠薪，按照確認後的名單先補發一部分。
整改期間的工資，從今天起重新按班次登記。
至於長期修復，資金缺口依舊存在。
工人代表拿出已經擬好的用工條款。
「留下參與整改，不等於無償替公司幹活。」
「封存、盤點、客戶現場核驗，以及合格材料分區，都按照原崗位工資計算。」
「進入學校和住房封存區，必須先經過陳國安批准。」
「結構方案沒有出來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拆牆、填縫，也不能擅自搶修。」
陳國安戴著那頂已經褪色的白色安全帽，就站在黑板旁。
「我再加一條。」
「誰發現記錄和現場情況對不上，可以直接寫進工人委員會留存的副本。」
「不用經過沈知夏，也不用經過周明軒。」
沈知夏當即說：「加進去。」
有人問：「以後公司要是沒錢了，工資怎麼算？」
「登記停工。」沈知夏說，「不能讓你們先把活幹完，最後只等到一句以後會發。」
「想走還能走嗎？」
「可以。」
「之前欠下的工資呢？」
「照名單結算，不會因為離廠扣掉。」
這場投票並沒有立刻倒向同一邊。
有人擔心公司最終還是會倒閉，有人家裡正等著用錢，不願意繼續賭下去。
也有人認為，學校和住房項目還沒查完，現在離開，之前做過什麼反而更難說清。
最終，大多數工人選擇留下，按照合同分班參與整改。
另有兩名工人決定結清已有欠付，不再參加後續工作。
工人委員會把投票結果貼在財務室外。
留下，並不代表效忠。
離開，也不能算背叛。
傍晚，第一組工人進倉庫重新核對封存材料。
第二組整理客戶手中的收貨副聯。
第三組配合檢測人員，標記住房項目的取樣位置。
陳國安在每組名單後面簽字，工人代表各自保留副本。
原本全面停擺的公司，開始轉入受監督的有限運轉。
天色將暗時，抵押債權人的代理人送來一份正式通知。
由於公司公開召回、暫停訂單，又增加了修復準備金，周明軒抵押的四十九％權益必須重新估值。
初步估值結果表明，這部分抵押物的價值，已經無法覆蓋原先預期的債務。
債權人要求周明軒在兩個工作日內補充擔保、償還部分債務，或者接受這四十九％的權益進入處置程序。
通知末尾明確寫著：
次日上午九點，召開債務與抵押處置會議。
收件人除了周明軒，還包括明軒建材和沈知夏。
葉嵐把通知放到沈知夏的桌上。
「房子的錢剛進修復清單。」
「他的四十九％，也開始按債務算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