債權人會議室里沒有擺公司招牌。
桌上只有抵押合同、重新估值說明和一台舊計算器。
周明軒最後一個到。
落座後,他先看向沈知夏。
「你滿意了?」
沈知夏沒有回應。
債權人代理人把重新估值說明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不討論誰滿意,只討論抵押物能不能覆蓋債務。」
這次估值,並沒有按公司原有估值直接折算那四十九%的股權。
學校和住房的修復準備金要扣。
客戶索賠風險要扣。
訂單暫停、股權訴訟和公司帳戶被監管帶來的影響,同樣要扣。
剩餘權益無法自由轉讓,處置時間和買方範圍也受到限制。
幾項疊加後,四十九%股權的預期價值,已經不到原抵押估值的一半。
周明軒直接翻到最後一頁。
「召回是沈知夏簽的。」
「風險材料不是因為她簽了停供令,才進了牆。」債權人代理人說,「她的決定確實影響了當前價格,但風險是什麼時候形成的,也會計入估值。」
「你們準備怎麼處置?」
「補充擔保,提前償還,或者同意啟動權益處置。」
「我還在打撤銷股權轉讓的官司。」
「訴訟沒有恢復你的經營權限。」代理人看著他,「也不能讓抵押債務停止計息。」
坐在另一側的王敬安接過話。
「銀行只負責核對公司資金和受監管支出,不會替你減免私人債務。」
周明軒環顧一圈,最後把公文包放上桌。
他拿出來的並不是新帳本,而是第八十二章里已經提交、完成編號的那本隱藏帳冊複印件。
每一頁右上角,都印著葉嵐留下的核驗號。
「這裡面有幾筆帳,我可以說明具體的經辦過程。」他說。
葉嵐問:「以前為什麼不肯說明?」
「以前你們只問貨去了哪裡。」
「那現在呢?」
「現在你們還要查誰打過電話,誰讓人轉倉,款從哪筆費用里支出。」
債權人代理人問:「你想拿這些換什麼?」
周明軒靠回椅背。
「第一,公司暫緩對我提起個人追償。」
「第二,債權人延後處置那四十九%。」
「第三,我提供的說明只能用於查貨,不能用於股權訴訟和個人責任認定。」
沈知夏當即開口:「第三條不可能。」
「既然不可能,我為什麼要說?」
「你可以不說。」
周明軒盯著她。
「最後一處項目還沒有找到。你不想知道?」
「想。」
「那就談條件。」
「你配合核驗,可以記入債務處理和責任處理。」沈知夏說,「但不能拿來換沉默,更不能換免責。」
「拿到控制權以後,你倒是什麼都要落在紙上。」
「因為你以前從來不寫。」
葉嵐將一份空白的情況說明放到周明軒面前。
「你只寫自己能夠確認的事實。」
「不能確認的,就寫不清楚。」
「有不同意見,直接寫明異議。」
「最後再加一句:本說明未換取公司免責、控制權返還或證據限制。」
周明軒遲遲沒有動筆。
債權人代理人開口道:「你願意配合核驗,我們可以在處置方案中如實記錄。但債務是否延期、責任是否減輕,不能由一場口頭交換決定。」
會議室安靜了許久。
周明軒最終還是拿起了那支金筆。
葉嵐翻開隱藏帳冊,點住其中一頁。
「QH-17進入舊倉,是誰同意的?」
「我。」
「你親自接到過供應方的電話嗎?」
「接過一次。」
「對方怎麼說?」
「手續不全,不能按正常項目材料處理,只能低價處置。」
陳國安雖然不在現場,葉嵐仍照著他提出的技術問題繼續核驗。
「對方有沒有說氯鹽檢測不合格?」
「沒有。」
「有沒有提過用途限制?」
周明軒停頓了一下。
「說過不能用於主體結構。」
「那學校和工人住房為什麼會用上?」
「我沒讓他們把這批材料用進學校基礎。」
「工人住房的修繕料款,為什麼和這批貨的付款時間一致?」
「當時住房修繕缺材料,經辦的人從舊倉拉了一部分。」
「你知道這件事嗎?」
「我知道轉出去過一部分。」
「知道具體用在什麼位置嗎?」
「只知道是牆腳和補漿,不清楚每一處。」
葉嵐將他的回答逐句記下,隨後繼續追問。
「舊出庫單上的原車牌,為什麼被劃掉?」
「那輛車負責把貨運進舊倉。後來分送時,換了別的車。」
「為什麼沒有保留兩段運輸記錄?」
「單據太亂,我讓人重新謄過。」
「客戶聯上為什麼沒有QH-17?」
周明軒握著金筆,沒有立刻回答。
「那批貨手續不齊。保留原編號,客戶不會收。」
債權人代理人抬起頭。
「也就是說,是你要求重新製作分送聯?」
「我讓他們按照實際送貨情況重開。」
「原批次和舊倉來源呢?」
「沒有謄上去。」
這一次,沒人再替他換成更好聽的說法。
葉嵐直接將內容寫進說明。
周明軒承認,是他同意將QH-17轉入舊倉。他知曉該批材料手續不全,也知道材料存在用途限制;他指示重新製作分送記錄,卻沒有完整保留原批次、舊倉來源以及兩段運輸信息。
但他否認自己知道具體的氯鹽檢測結果。
也否認曾直接指示他人將材料用於學校基礎。
帳冊里的付款線索隨即被重新標記出來。
其中一筆列在舊倉堆場費用里。
一筆掛在住房修繕預付款項下。
另有一筆運輸現金,從項目周轉款中支出。
周明軒指出了這些經辦憑證對應的月份。
不過,他的說明還需要帶回公司檔案區逐項核驗,不能只憑口述就定案。
葉嵐將情況說明列印了三份。
一份留在公司。
一份交給債權人。
另一份歸入銀行監管檔案。
周明軒看到末尾那句「未因此獲得任何免責或控制權返還」時,臉色沉了下去。
「這句話不能刪?」
「不能。」
最後,他還是簽了字。
純金鋼筆從紙面划過,留下的名字比平時更重。
會議結束前,債權人代理人沒有宣布立即處置股權。
他只給了兩天核驗時間。
核驗結束後,那四十九%的權益將扣除修復風險,再按剩餘價值進入債務處置方案。
回到公司後,葉嵐從責任審查草案中抽出另一頁,擺到沈知夏面前。
那一頁審查的不是周明軒。
而是她。
沈知夏接手公司時,已經簽收交接文件。
但她沒有完成對舊倉、外部倉點和運輸路線的全面實物核驗。
在危險材料的實際去向尚未查清時,公司仍有部分舊項目處於執行和維護階段。
因此,沈知夏應當對接手後的管理疏漏、風險發現延遲,以及由此增加的安置和核驗成本,承擔相應責任。
周明軒站在門口,也看到了這一頁。
「這份你也要交給法院?」
沈知夏從頭到尾看完。
「交。」
「你一旦簽字,就等於承認自己不具備經營資格。」
「它只能證明,我漏查了舊倉。」
「這兩者有什麼區別?」
「區別由法院和責任審查分別判斷。」
她把那一頁推回葉嵐面前。
「明天開責任核驗會。」
「一句也不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