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聽到「噩耗」後坐不住,心急火燎跑來給兒子「報信」的杜桂蘭。她跑得氣喘吁吁,頭髮凌亂。
汽車趴窩的地方剛好是一個丁字路口,杜桂蘭和池牧野的馬隊分處不同的路上。
趙為民僵立在路口中心,兩邊的情形都看得清清楚楚,但杜桂蘭角度受限,只看得到自家兒子和那輛拋錨的破車。
她還想衝過去拉著趙為民繼續嚷嚷,一抬頭卻對上兒子陰沉得快要滴水的臉,以及周圍人投來的那種混合著憐憫、嘲諷和看熱鬧的複雜目光。
她有些愣神,下意識問道:「咋……咋了?都看我幹啥?」
她腦子裡瞬間閃過一個念頭——難不成是因為自家兒子用了小汽車迎親,太氣派,這些人眼紅了?!一絲虛浮的得意剛剛湧起,還沒來得及發酵……
「噠噠、噠噠——」
清脆而富有壓迫感的馬蹄聲逼近,池牧野一行人已騎馬行至近前。
杜桂蘭剛才那聲石破天驚的「賤人」和「團長」,他們聽得一字不落。
池牧野勒住韁繩,黑馬噴著白氣停下。他居高臨下,目光如冰刃般掃過面如死灰的趙為民,最終落在嚇傻了的杜桂蘭身上,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冷意:
「看來,我上次的警告,趙醫生是沒放在心上。」
他的視線轉向趙為民,「林婉晴是我的妻子,你們這是在公然辱罵軍屬。既然趙醫生不聽勸,那只能請軍委會的同志,來給你好好做一做思想教育工作了。」
說完,池牧野沒再給趙為民任何一個眼神,仿佛多看一眼都嫌髒。
他輕輕一抖韁繩,黑馬邁步,徑直從這狼狽的一家人身邊走過。緊接著,他身後馬隊上的那些軍人,依次經過時,都目光銳利地深深看了趙為民一眼。
池牧野是真正上過戰場、從屍山血海里拼殺出來的,他手下這些兄弟亦是歷經生死,身上自帶一股凌厲的煞氣。
這一眼眼掃過來,別說趙為民感覺如同被實質的刀鋒刮過,連周圍看熱鬧的人都瞬間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杜桂蘭本就是個外強中乾的紙老虎,哪裡經得住這等陣仗?直接被嚇得雙腿一軟,「噗通」一屁股癱坐在了冰冷的泥地上,渾身篩糠般抖個不停。
等池牧野的馬隊走遠,那股無形的壓力才驟然消失。
眾人回過神來,面面相覷,心中之前那些關於「林婉晴被迫沖喜」、「池家看不上她」的猜測,此刻變得搖搖欲墜。
池團長不僅費盡心思弄來十幾匹高頭大馬迎親,還對林婉晴如此維護,不惜當眾警告趙為民,甚至要動用軍委會!
這哪裡是被逼無奈?
分明是情投意合、護短心切!
若不是放在心尖上的人,怎麼可能做到這個份上?!
一直跟在隊伍後面的蘇儀,很滿意兒子剛才的表現,覺得這塊冷硬的石頭總算開了點竅。
不過嘛,在維護媳婦兒這件事上,跟他老爸池仲年比起來,還差得遠呢……想到丈夫每況愈下的身體,不知能否撐到見兒媳婦的那一天,蘇儀心頭掠過一絲陰霾,但很快被她甩開。
她示意小江開始給周圍的人群發喜糖,笑容溫婉卻帶著不容置疑的份量:「大家都沾沾喜氣,今天是我們池家的大喜日子!」
她在用行動明確告訴所有人:她對林婉晴這個兒媳無比滿意!以後誰想欺負林婉晴,先掂量掂量能否承受池牧野的雷霆之怒,以及她、乃至整個京市池家的態度!
拿人手短,吃人嘴軟。收到小江毫不吝嗇塞過來的、包裝精美的京市酥糖後,眾人臉上的笑容頓時真誠熱切了許多,吉祥話更是像不要錢似的往外倒:
「恭喜蘇主任!賀喜池團長!」
「新娘子真俊,和池團長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祝兩位新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
自古都說媳婦難做。可為什麼難做?
說到底,不過是大家默認媳婦是外人,得不到婆家人或者娘家人的重視和維護罷了。
做人其實沒那麼複雜,要麼你自己本事夠硬,要麼有足夠多本事硬的人願意給你撐底。剩下的,便可隨心而行。
而此刻,趙為民和宋雪見這一行人,已經完全無人關心了,像被遺忘在角落裡的垃圾。
這種被徹底無視的屈辱,等到了食堂,化為了更具體、更尖銳的傷害。
池牧野這邊的婚宴,因為準備的食材實在太多,每桌都擺了整整八道硬菜!
除了一道清爽的荷塘小炒(在這冬天已是難得),剩下的七道,全是實打實的肉菜!
紅燒大湟魚、蔥爆羊肉、番茄燉牛腩、糖醋排骨、醬香大肘子、酸辣丸子湯……琳琅滿目,香氣四溢,全是平日裡難得一見、甚至聞所未聞的好菜!
這些菜放在物資豐富的後世或許不算什麼,但這裡是七十年代的大西北!
大家平時肚子裡都缺油水,就算條件好些的家庭,一個月也未必能吃上兩頓像樣的肉菜。
這也是池牧野堅持要做這麼多硬菜的原因——不僅要好吃,分量更要足!
席上的賓客們吃得滿嘴流油,眼眶都激動得有些發紅,幾乎要哭出來,只覺得這輩子都沒吃過這麼痛快的一頓飯!
反觀趙家那邊的喜宴,一共只有六道菜。雖然每道菜名都帶著點葷腥,但除了一道辣椒炒羊肉裡面能見到些肉片(還少得可憐,根本不夠桌上每人分一片),剩下的什麼肉沫燒茄子、肉沫蒸蛋、肉沫炒土豆……用的全是點綴性質的肉沫。
唯一的一個湯,說是紫菜蛋花湯,裡面的蛋花稀稀拉拉,屈指可數。
平心而論,趙家這宴席如果放在平時,也算說得過去,畢竟這年頭大家都不寬裕,有點肉味已經很不錯了。
可壞就壞在,兩家的婚宴在同一天、同一個食堂舉辦!這一對比,簡直就是雲泥之別,寒酸得無所遁形!
等趙為民和宋雪見深一腳、淺一腳,帶著一身尚未乾透的狼狽趕到食堂時,面對的就是這樣一幅景象:自家席面門可羅雀,菜色寡淡;而池家那邊人聲鼎沸,香氣撲鼻,每一桌都堆滿了令人垂涎的硬菜。
兩人像被當眾抽了無數個響亮的耳光,臉上火辣辣的,根本掛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