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書記笑容更盛，和牛得祿交換了個眼神，也沒有繼續賣關子：「我和牛主任商量過了，以4你的醫術，只在咱們牧場當過赤腳醫生太屈才了！」
牛得祿接過話頭，語氣誠懇：「是啊林大夫。公社獸醫部是正經單位，待遇好得多。不但每月固定發糧票、肉票，工資也比牧場高十塊錢呢！」
「十塊錢？」林婉晴眼睛一亮。
這可不是小數目。在這個普通工人月薪三四十塊的年代，十塊錢的差額意味著生活質量的顯著提升——能多割好幾斤肉，多買幾尺布，多存下不少積蓄。
林婉晴原本覺得大冷天跑公社太遠，想推辭的話到了嘴邊，硬生生的給憋了回去。
冷什麼冷！現在就是讓她去南極頭不覺得冷！
林婉晴立刻改口，點頭如小雞啄米：「好，我去！」
*
公社獸醫部那棟灰撲撲的兩層小樓，在冬日的寒風中顯得格外冷清。
一樓最東頭的房間，門框上掛著的木牌字跡已有些模糊——紅星公社獸醫站。
鄭書記推開門，一股混合著消毒水、草藥和牲口氣味的暖風撲面而來。
林婉晴跟在他身後，目光快速掃過室內：房間不大，被一道刷著綠漆的木櫃檯隔開。
外間擺著兩張掉漆的長條木凳，牆上貼著《科學養殖十大要訣》的宣傳畫，紅紙黑字，邊角已經捲起。
櫃檯里側，一個約莫三十出頭的男人正靠在椅背上，雙腳高高蹺在辦公桌沿，手裡翻著一本《赤腳醫生手冊》，卻顯得心不在焉。
聽到動靜，他懶洋洋地轉過頭——正是獸醫站副主任白天亮。
「站住站住！誰讓你們進來的？」
白天亮把腳放下，皺眉道，「誰讓你們進來的？」他語氣裡帶著被打擾的不耐煩。
鄭書記臉上堆起笑容：「白副主任，是我，紅旗牧場的鄭為民。來找陳主任有點事……」
「老鄭啊。」被叫白副主任的白天亮懶洋洋地抬起眼皮，目光在鄭書記臉上一掃，隨即落到林婉晴身上。
這一看，他整個人都頓住了。
手裡的書不知何時滑落，掉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白天亮直勾勾地盯著林婉晴，喉結也跟著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眼神從驚訝迅速變得黏膩起來。這麼標緻的女同志，他在這公社裡可從沒見過。
林婉晴今天穿著蘇儀給她買的那件深藍色棉襖，雖然樸素，但剪裁合體，襯得她身段窈窕。一張臉未施粉黛，卻眉眼如畫，皮膚在室內昏暗光線下白得幾乎透明。
她安靜地站在那裡，氣質清冷，與這間充斥著藥味和男性汗味的辦公室格格不入。
「這位是……」白天亮咽了口唾沫，聲音都有些變了調。
鄭書記眉頭微皺，但還是介紹道：「這是林婉晴同志。她的醫術很厲害，我今天是特意帶她來見陳主任，想推薦她來獸醫部工作。」
「林、婉、晴。」
白天亮一字一頓地念著這個名字，目光像刷子一樣在林婉晴身上來回掃視，最後停在某處，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老鄭啊，」他突然嗤笑一聲，重新靠回椅背，翹起二郎腿，「你是不是年紀大了，眼神也不好了？」
鄭書記臉色一變：「白副主任，你這話什麼意思？」
「什麼意思？」
白天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給牲口看病，那是要鑽牛棚、挑糞擔的力氣活！你看看她這細胳膊細腿——」
說著，他的目光又在林婉晴身上逡巡一圈，「別說給牲口救命了，怕是連只病雞都按不住吧？」
鄭書記被他這麼毫不客氣的懟了一頓，原本帶笑的臉也冷了幾分。這個白天亮，仗著自己姐夫是革委會的，真是越來越囂張了。
「白副主任，人不可貌相。」
鄭書記語氣沉了下來，「小林同志的醫術確實了得，我們牧場的牛就是靠她才避免了更大損失。這事場部領導都是知道的。」
白天亮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身子往後一靠，手指在印著農業學大寨的鐵皮文具盒上敲了敲。
「醫術了不了得，可不是你鄭書記空口白牙說了算的。」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目光又瞟向林婉晴，話裡帶著刺，
「獸醫這行當，那是實打實要給牲口救命的！那是革命工作，要的是能吃苦、能戰鬥的同志，可不是讓嬌滴滴的女同志來鬧著玩的。」
他故意把革命工作、能戰鬥這幾個字咬得很重，說完還瞥了眼自己胸前的主席像章，像是給自己這話加了層正當性。
「咱們獸醫部的名聲，那是全公社貧下中農都信得過的！」
白天亮提高了聲音，帶著一種自以為是的嚴肅，「要是隨隨便便招些不三不四的人進來，把工作當兒戲，那不是給咱們無產階級的獸醫事業抹黑嗎？到時候耽誤了生產隊的牲畜防疫，誰負得起這個責任？」
他揮揮手，一副不耐煩的樣子：「趕緊走吧，別耽誤我學習。」
說著，他再次拿起桌上那本《赤腳醫生手冊》，狀似認真的看了起來。
白天亮就是故意這麼說的。他這套說辭冠冕堂皇，扣的都是大帽子，實際上字字句句都在貶低林婉晴，給她下馬威。
他要讓這個漂亮得扎眼的女人看清楚，在這獸醫部里，是誰說了算。
想進來？
那就得明白該「依靠」誰，該「團結」誰。
至於怎麼「團結」……
他眯著眼打量林婉晴，這模樣是真帶勁，雖然看起來是嬌滴滴幹不了重活的樣子，但要是識相點，懂得「進步」，懂得「向組織靠攏」……他倒也不是不能「幫助幫助」她，給她一個「接受鍛鍊和改造」的機會。
他姐夫在革委會，在這片地界上，很多事情不就是他一句話的事？
以往那些想進獸醫部或者想調個好崗位的，哪個不得先來「匯報思想」，懂得「人情往來」？
等他玩膩了……反正一個沒啥根底的外來女人，還能翻了天不成？
到時候隨便找個工作態度不端正或者不能適應革命需要的理由，也就打發了。
鄭書記被這番羞辱氣得渾身發抖，正要上前理論，卻被林婉晴輕輕拉住了袖子。
「算了，鄭書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