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了,鄭書記。」
林婉晴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聽不出任何情緒,「咱們先走吧。」
她抬眼看向白天亮,那目光清澈而冷淡,像冬日裡結冰的湖面,平靜無波,卻讓人感到一種無形的疏離。
只一眼,她就看透了這人是個什麼貨色——仗著有點關係便作威作福,心思齷齪,至於專業,搞不好就是一竅不通。
和這種人爭執,純粹是浪費時間。
林婉晴心裡已有了打算:再想辦法直接聯繫陳主任。如果實在不行……這個獸醫部,她也不是非進不可。
她記得清楚,用不了幾年,國家就會有大動作,改革開放的春風將會吹遍大江南北。她的目標,從來不是一直困在這個小小的公社獸醫部。
兩人正要轉身離開,門外突然傳來一陣慌亂的腳步聲和焦急的呼喊:
「大夫!大夫在嗎?快來個大夫啊!」
一個穿著破舊棉襖、滿頭大汗的中年農民沖了進來,他褲腿上沾滿了泥雪,臉色慘白,嘴唇直哆嗦。
「怎麼了?」白天亮皺眉問道,語氣依然不耐煩。
「大夫,我是前進大隊的!我們隊裡最後一頭母牛難產了!」
農民急得話都說不利索,「從昨晚就開始折騰,到現在還沒生下來!牛都快不行了!求求你們快去看看吧!」
「難產?」白天亮心裡一咯噔。
這個時代的牛有多珍貴,他當然知道。一頭即將臨產的母牛,那就意味著是兩頭牛——母牛和小牛犢。這要是出了事,整個生產隊一年的損失都補不回來。
可他……
「現在站里沒人!」
白天亮硬著頭皮說,「勝利牧場昨晚被狼群偷襲,站里所有大夫都去那邊了!」
「那您不是大夫嗎?」
農民一把抓住白天亮的胳膊,像抓住救命稻草,「您是副主任啊!求求您了,跟我去看看吧!再不去,真要一屍兩命了!」
白天亮被拉得一個趔趄,臉色瞬間慘白。
副主任?是,他是副主任。可這個副主任怎麼來的,他自己心裡最清楚——全靠他那個在革委會當官的姐夫,托關係、走門路,硬塞進來的。
讓他去給母牛接生?他連公母都分不清楚!怎麼生?!
「我、我……」
白天亮結結巴巴,額頭上冒出汗來,「我今天不舒服,去不了……」
「不舒服?!」
李老栓急紅了眼,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副主任不副主任。他一把攥住白天亮的手腕,那常年干農活的手像鐵鉗一樣,
「白副主任!這可是生產隊的集體財產!是頭臨產的母牛!您就是爬也得爬去看看啊!」
說著,他不由分說,拽著白天亮就往門外拖。白天亮被他扯得踉踉蹌蹌,想掙又掙不開,嘴裡胡亂嚷著:「你放手!拉拉扯扯像什麼樣子!我、我真去不了……」
鄭書記見狀,嘆了口氣,也跟了上去。林婉晴沉默地走在最後,雪花落在她的肩頭,很快融化成深色的濕痕。
前進大隊的牛棚位於村尾,是一間低矮的土坯房。還沒走近,一股濃烈的腥臊混雜著血腥的氣味就撲面而來。
棚子外圍了不少村民,個個面帶焦灼,唉聲嘆氣的聲音此起彼伏。見李老栓拉著白天亮過來,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
牛棚里的景象觸目驚心。
泥土地面潮濕髒污,混合著草料、糞便和已經半凍結的血水。一盞昏黃的馬燈掛在樑上,光線搖曳,更添了幾分悽惶。
一頭體型不小的棕黃色母牛側躺在鋪著薄薄幹草的地上,腹部異常膨大,隨著它微弱的、斷斷續續的呼吸艱難起伏。
它的眼睛半睜著,瞳孔渙散,已經沒什麼神采,長長的睫毛上凝著血沫和分泌物。口鼻處不斷溢出帶著血絲的白沫,順著嘴角淌到地面。
最讓人心頭一緊的是,在母牛的後部,一條小牛的後腿無力地耷拉在外,只有一尺來長,露出的部分已經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深紫黑色,顯然在產道里卡住太久,即將壞死的徵兆。
「白副主任!您快給看看!這、這可咋辦啊!」李老栓鬆開白天亮,撲到母牛身邊,聲音帶著哭腔。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白天亮身上。
白天亮被拉進牛棚,濃烈的氣味嗆得他一陣反胃,下意識地用袖子捂住口鼻。
昏暗的光線下,地上那灘灘污血和母牛奄奄一息的模樣,讓他胃裡一陣翻騰。
他哪裡見過這種陣仗?平時在辦公室喝茶看報,最多也就是遠遠看看被牽來站里、洗刷乾淨的牲口。
「這……這……」他臉色煞白,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一步,鞋底踩在濕滑的地面上差點摔倒。
「白副主任,您快上手看看啊!到底還能不能救?」旁邊一個心急的村民催促道。
上手?看?看哪裡?怎麼看?
白天亮看著母牛身下那狼藉一片和那條可怕的小牛腿,只覺得頭皮發麻,心跳如鼓。他連正常的牛該是什麼樣子都說不清楚,哪裡會看難產?
「我……我……」他喉嚨發乾,話都說不利索,眼神躲閃,根本不敢細看,「這……這看起來……情況不妙啊……」
「您倒是給個準話啊!怎麼救?要不要用什麼藥?還是得動什麼手法?」李老栓跪在母牛旁邊,仰著臉,眼裡全是絕望的期盼。
「救?這……這都這樣了……」白天亮又退了一步,後背抵在了粗糙的土坯牆上,冰涼的觸感讓他一激靈,
「我看……我看是沒救了……別、別白費力氣了……」他這話說得毫無底氣,聲音發虛。
「白副主任!您再仔細看看啊!」李老栓不肯放棄。
「看什麼看!有什麼好看的!」
白天亮被逼得惱羞成怒,又怕又急,聲音陡然拔高,「我說沒救就是沒救了!你們大隊怎麼養的牛?早幹什麼去了?現在弄成這樣,神仙來了也難救!」
他再也受不了這棚子裡令人作嘔的氣味和壓抑絕望的氣氛,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村民,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牛棚,扶著外面冰冷的土牆大口喘氣,仿佛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額頭上全是冷汗,臉色灰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