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牧野專注地聽著，眉頭越皺越緊，偶爾用簡短的蒙語問上一兩句。小江在一旁也屏息凝神，大氣不敢出。
林婉晴沒有上前打擾，只是站在原地，心卻不由自主地提了起來。
她雖然聽不懂，但從池牧野瞬間凝重如鐵的臉色，以及那蒙古漢子沉重急切的語氣里，隱隱猜到了什麼。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那蒙古漢子的話告一段落，池牧野沉默了片刻，轉身朝林婉晴走了過來。
林婉晴看得分明，他臉上的血色似乎褪去了一些，慣常冷靜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難以掩飾的慌神和巨大的失落，連開口時，聲音都變得異常沙啞低沉：
「婉晴……我之前給你的那個存摺，可能需要取點錢出來，急用。」
「好，我現在去拿。」
林婉晴沒有絲毫猶豫，甚至沒有多問一句，立刻轉身進屋。
池牧野接過，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包含了感激、沉重，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疲累。他沒再多說，只對小江和那蒙古漢子點了點頭：「走。」
三人迅速出了院子，腳步聲和低語聲很快消失在寒冷的夜色里。
林婉晴站在門口，望著空蕩蕩的巷子，寒風卷著地上零星的雪沫扑打在臉上。
她心裡莫名地有些發慌，一種隱隱的擔憂縈繞不去。但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轉身回了屋，關上院門。
不能慌，先把自己能做的事情做好。
她開始整理今天帶回來的羊肉，將需要風乾的部分用粗鹽細細抹了，掛到屋檐下通風背陰的地方。羊油已經煉好，分罐裝好。又把地窖最後一點邊角收拾整齊。
一直忙活了一個多小時，院子裡才漸漸安靜下來。她再次走到門口張望，巷子裡依舊空無一人，只有遠處家屬院零星幾點燈火，在越來越猛的風中明明滅滅。
池牧野還沒有回來。
她壓下心頭越來越濃的擔憂，轉身回屋開始準備晚飯。
前天李老栓送來的那袋子菜里，有幾把小蔥和一把韭菜，根部都帶著濕泥。一大半被她小心地栽種到了屋裡窗台下那兩個舊木箱裡。
屋裡有土炕和火牆，溫度比外面高不少，天氣好的時候，玻璃窗也能透進些陽光，林婉晴想試試看能不能在屋裡種活。
西北的冬天太漫長了，綠葉蔬菜根本無法儲存，但人長期不吃青菜肯定不行。如果能成功，哪怕長勢差一點，也是難得的維生素來源。
剩下的一點韭菜，她細細洗淨切碎，打了兩個雞蛋炒成嫩滑的蛋碎，和韭菜拌在一起，調好餡料。又從面袋裡舀出白面，和面、擀皮，動作麻利地包了十幾個鼓囊囊的韭菜盒子。
鐵鍋燒熱，淋上薄薄一層羊油，韭菜盒子挨個放進去，小火慢煎。很快，麵皮被烙得金黃酥脆，混合著韭菜特有的辛香和雞蛋的鮮味的熱氣騰騰而起，瀰漫了整個屋子。
最後一個韭菜盒子剛出鍋，擺到盤子裡，院門處就傳來「吱呀」一聲輕響。
林婉晴心下一松，趕緊朝外問：「池牧野，是你嗎？」
「嗯。」
門外傳來池牧野有些沉悶的應答，接著便是他推開屋門，帶著一身更重的寒氣走了進來。
帽檐和軍大衣的肩頭，落了一層薄薄的、未來得及拍掉的雪花，在溫暖的室內迅速融化成細小水珠。
他臉色比離開時更加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色，嘴唇緊抿著，周身籠罩著一股低氣壓。
林婉晴沒多問，等他脫下厚重的外套，立刻遞上一杯一直溫在爐邊、熱氣裊裊的茶水：「凍壞了吧？快喝口熱茶暖暖身子。」
池牧野本想說「不冷」。他以前出任務，在冰天雪地里潛伏整夜是常事，最難熬的時候，身體凍得幾乎失去知覺，也從未吭過一聲。
可此刻，看著林婉晴清澈眼眸里毫不掩飾的擔憂，看著她被灶火烘得微紅的臉頰，那句硬邦邦的話到了嘴邊，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他接過茶杯，溫熱粗糙的陶壁熨貼著冰涼的指尖。
他低頭喝了一大口，滾燙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一路暖到胃裡，似乎連帶著緊繃的神經也稍稍鬆弛了一絲。
「不問問我……為什麼要用錢嗎？」
他放下茶杯，聲音依舊有些沙啞，抬眼看向正在往桌上擺碗筷的林婉晴。
林婉晴動作未停，只是擺了擺手：「先別說這個，這麼晚了，你一定餓壞了。快洗手，準備吃飯吧。」
她的語氣自然尋常，仿佛這只是再普通不過的一個夜晚，而他只是加班晚歸。
池牧野怔了一下，心頭那處冰冷堅硬的地方，仿佛又被細微地撬動了一下。他沒再說什麼，默默去洗了手。
金黃噴香的韭菜盒子擺在粗陶盤裡，旁邊是兩碗熬得濃稠、浮著一層米油的小米粥。林婉晴還切了一小碟自家醃的醬黃瓜。
池牧野坐下，拿起一個韭菜盒子咬了一口。焦脆的外皮在齒間碎裂，內里是滾燙鮮美的韭菜雞蛋餡，混合著羊油特有的香氣，瞬間喚醒了味蕾，也驅散了部分身體的寒冷。
他一口氣吃了六個，喝了兩碗小米粥。林婉晴自己也吃了三個，熱粥和熱餅下肚，兩人額頭都微微沁出了薄汗。
她就知道，池牧野一定喜歡吃這個。看著他低頭認真吃飯，眉宇間那濃得化不開的沉鬱似乎散去了一些，林婉晴心裡也踏實了不少。
她看了一眼窗台下木箱裡那點嫩綠的韭菜尖，暗想：一定要種活啊，這樣以後就能常做了。
飯後，照例是池牧野收拾碗筷、刷鍋洗碗。林婉晴正打算先去洗漱，卻被他叫住。
「婉晴，」池牧野擦乾手，走到她面前，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但眼底的沉重依舊清晰可見，「今天來的那個人，叫布和，是草原上的牧民，也是……幫忙找悠悠的人。」
林婉晴心頭一凜，果然。
池悠悠，就是池家大哥被毒販拐走的孩子，也是池家大嫂留下的唯一骨血。
「有……消息了？」林婉晴輕聲問，帶著一絲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