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牧野緩緩搖了搖頭,下頜線繃緊:「沒有確切消息。布和說他最近在更北邊的牧區,聽到一點風聲,說有個漢人模樣的小女孩被輾轉賣過,但線索到他那裡就又斷了,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裡面是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無力。
蘇儀跟林婉晴說過,她這次來西北,表面是報社的工作,其實最主要的原因,就是得到了悠悠可能流落到這一帶的模糊線索。
不然,她一個報社主任,沒必要親自跑這麼遠、待這麼久。
可到現在,快半個月了,還是……一無所獲。
池牧野頓了頓,聲音更低:「布和說,那點風聲指向的範圍太廣,草原、戈壁、偏僻的定居點……光靠他們幾個人,像大海撈針。
他需要錢,去請更多熟悉當地情況的人幫忙打聽,也需要打點一些可能知道內情但不願多嘴的人。人多,希望總歸大一點。」
林婉晴安靜地聽著,心裡沉甸甸的。即便在後世,有天眼監控和網際網路助力,尋找一個失蹤多年的孩子也絕非易事,往往耗費無數人力物力,結果卻常令人心碎。
更何況是這個信息閉塞、地域遼闊、情況複雜的年代。
「我取了五百塊給他。」池牧野看著林婉晴,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和歉意,「你放心,這錢……我一定會想辦法補上的。」
林婉晴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你這話什麼意思?池牧野,在你眼裡,我就是那么小氣、不通情理的人嗎?
那是你的家人,是悠悠!別說五百,就是五千、五萬,只要能找到孩子,又算得了什麼?
我現在也領工資了,以後說不定比你還賺得多呢!到時候找悠悠的費用,算我的!」
她語氣有些急,帶著點「暴發戶」似的豪橫,可眼底的真誠和毫不作偽的支持,卻像一道暖流,瞬間衝垮了池牧野心中因動用家庭積蓄而產生的忐忑與沉重。
池牧野看著林婉晴微微鼓起的臉頰和亮晶晶的眼睛,心底那塊壓了整晚的大石頭,仿佛被一隻溫暖的手輕輕挪開了。
「好。」他低聲應道,聲音柔和了許多。
洗漱的時候,林婉晴也一直在想這件事,之前蘇儀跟她提過,悠悠被拐走時大約五歲,如今三年過去,應該是八歲。八歲的孩子……
一個荒謬卻又揮之不去的念頭猛地竄入腦海。
她想起白天在牧場蘆葦盪邊看到的那個孩子,那雙黑亮警惕、宛如受驚小鹿般的眼睛,那異常瘦小的骨架和纖細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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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隨即,她又用力搖了搖頭,將這個過於發散的想法甩開。
那孩子明明有「爹」,雖然是個酒鬼,但就住在牧場附近,離部隊這麼近。
而且蘇儀前段時間還去牧場做過採訪、拍過照片,如果那孩子真是悠悠,池牧野和蘇儀怎麼可能沒有絲毫察覺?
一定是自己想多了。她定了定神,將毛巾掛好。
等林婉晴帶著一身清爽的水汽從外間進來時,發現池牧野正端坐在炕桌邊,就著那盞明亮的煤油燈,伏案寫著什麼。
他背脊挺得筆直,握筆的手指因用力而指節微微泛白,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專注,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凝重。
林婉晴走近些,才看清他是在寫信。信紙是部隊內部使用的制式信箋,紙質偏硬,上面已經寫滿了大半頁。
他的字跡遒勁有力,一筆一划都透著軍人特有的剛硬規整。
炕沿邊上,還放著一個用深藍色粗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四四方方的大包裹,看大小和形狀,像是從郵局取回來的。
「這是……」林婉晴的目光被包裹吸引,輕聲問道。
池牧野恰好寫完最後一個字,擱下筆,又仔細檢查了一遍信的內容,這才小心地將信紙摺疊好,裝入一個普通的牛皮紙信封,卻沒有立刻封口。
他聽到林婉晴的問話,側過身,指了指那個包裹,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暖意:
「是媽從京市寄過來的東西。下午我去門衛室,正好看到,就帶回來了。」
「媽寄的?」林婉晴有些驚訝,隨即想起蘇儀剛回到京市,就再次打了電話過來。
電話線路不好,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聲,但蘇儀語氣里的激動和感激卻清晰無比。
她反覆說著感謝林婉晴,說到最後,聲音又哽咽起來。
林婉晴在電話這頭聽得心裡發酸,又有些不好意思,最後只能半是認真半是玩笑地打斷她:「媽,您要是再這麼說,就是跟我生分,不認我這個兒媳婦了。」
一句話,總算讓電話那頭的蘇儀破涕為笑,嗔怪了她幾句,才掛斷電話。
沒想到,蘇儀的動作這麼快。林婉晴心裡湧起一股暖流,走到炕邊坐下,好奇地開始拆那個沉甸甸的包裹。
池牧野則繼續處理他的信。他沒有用常見的膠水或漿糊封口,而是從一個鐵皮盒子裡取出一小段淡黃色的、看起來像是蜂蠟的東西,就著煤油燈的火焰烤軟了,仔細地滴在信封封口處,然後用大拇指上戴著一枚看不出是什麼花紋的銅製指環,用力壓上去,留下一個模糊的、似乎帶有特殊紋路的印痕。
池家現在的處境特殊,身處漩渦中心,京市的電話可能已被監聽,即便是普通的書信往來,也無法保證絕對安全。
好在西北這邊往京市運送物資的車隊裡,有個司機是池牧野的故人,池牧野曾經救過他的命,絕對可靠。信會讓他捎到了京市,蘇儀去接車的地方取。
這些事情池牧野告訴她時說的輕鬆,但林婉晴聽懂了其中的風險與信任。在這種風聲鶴唳的時候,還能找到這樣一條隱秘而可靠的通信渠道,殊為不易。
包裹最上面,是厚厚一摞用牛皮紙包好的書籍。
林婉晴拿起最上面一本,封面上是《獸醫臨床診斷學》幾個大字,紙張已經有些發黃,但保存得相當完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