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林婉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池牧野才緩緩收回視線,也出了門。
然而,他臉上那副平靜的面具,在無人注視的瞬間,悄然碎裂了一絲縫隙。
腦海里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放著昨晚的一切——
那雙在黑暗中小心翼翼摸索的微涼小手,那輕得像羽毛、卻帶著電流般觸感的撫摸。
那溫軟馨香、毫無防備靠過來的身體,
還有……最後,他將那個睡得無知無覺、甚至發出細微可愛鼾聲的人兒,
輕輕抱回炕上時,她無意識的嚶嚀和拂過他頸側的溫熱呼吸……
每一幀畫面,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可怕,帶著灼人的熱度,反覆灼燙著他的神經。
胸口像是堵著一團無名火,燥熱,躁動,上不去,下不來,燒得他喉頭髮干,坐立難安。
他猜不透林婉晴昨晚那番舉動到底是什麼意思。
這種無法掌控、無法分析的情緒,對習慣了令行禁止、目標明確的池牧野來說,陌生而又折磨。
「池團長,你今天這是怎麼了?心不在焉的。」
沈懷舟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看著好友眉宇間罕見的煩悶和心不在焉,打趣道。
池牧野猛地回過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翻騰的思緒,臉上重新恢復了慣常的冷峻:
「沒事。走吧,去操練場。」
猜不透,就不猜了。
他決定用繁重的軍務來強行轉移注意力。
然而,天不遂人願。
池牧野剛走到操練場沒多久,原本只是零星飄灑的雪沫,突然就密集了起來。
起初沒人當回事,西北的冬天,下雪是常態。
可漸漸地,雪花越來越大,越來越急,從柳絮般輕盈,變成了鵝毛般厚重,一片緊挨著一片,密不透風地從鉛灰色的天空傾瀉而下。
不過短短十幾分鐘,天地間便白茫茫一片,能見度急劇下降。
原本只是微弱的北風,也像被喚醒的巨獸,開始咆哮起來,卷著漫天大雪,橫衝直撞。
狂風發出悽厲的嗚咽,刮在臉上如同刀割,營區里不少樹枝承受不住狂,「咔嚓」幾聲脆響,竟被生生折斷!
天氣驟變,情況緊急。
軍區黨委立刻啟動了應急預案,成立抗雪救災指揮部。
齊師長接到命令,火速召集各團主官開會。
池牧野從操練場走到師部辦公室,不過短短二百多米的距離,等他踏進會議室時,軍大衣外層,帽檐和肩章上都堆滿了厚厚的積雪。
會議室里氣氛凝重。
齊師長站在軍用地圖前,眉頭緊鎖:
「看來,氣象局這次沒『放空槍』。之前預報的暴雪,延遲了這麼久,到底還是來了。而且看這勢頭……」
他望向窗外被狂風卷得幾乎橫向飛舞的雪幕,
「比預想的還要猛烈!五年前那場暴雪造成的損失,大家都還記得。這一次,恐怕只會更嚴重!」
他迅速部署任務:「十二團機主要負責外圍救援和重要通道疏通。十三團,」
他看向池牧野,「你們原地待命,但任務不輕!負責保障軍區內部和家屬區的絕對安全,應對一切突發緊急狀況!要確保通訊暢通,物資儲備點安全,隨時準備支援!」
「是!保證完成任務!」池牧野立正敬禮,聲音斬釘截鐵。
可當他轉身看向窗外那幾乎吞噬一切的狂暴風雪時,池牧野冷靜的面具下,一顆心卻猛地揪緊了。
林婉晴!
她還在牧場!
這麼大的雪,這麼猛的風,從牧場回來的那條路本就空曠,缺乏參照物,如今天地一色,白茫茫一片,極易迷失方向!
白龍雖然通人性,但畢竟只是匹馬,面對這種極端天氣……
而他自己,現在有軍務在身,不能擅離。
各種糟糕的可能性瞬間充斥腦海:迷路、失溫、摔傷、甚至……遭遇被大雪逼出深山、飢餓兇殘的草原狼群……
西北草原的野狼,在這樣絕望的天氣里,會比平時危險十倍!
不行!他等不了命令,也顧不得那麼多了!
會議一結束,池牧野第一個衝出師部。
他找到值班參謀,快速交代了幾句,便大步流星地朝馬廄方向走去——他決定步行去接林婉晴!
現在這個天氣,卡車根本開不了,騎馬視線受阻風險也高,反而是步行更穩妥。
他對這一帶的地形了如指掌,就算風雪再大,憑著記憶和方向感,也能摸過去!
「池牧野!你給我站住!」
剛要踏出營區大門,齊師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池牧野腳步一頓,轉身,迎上師長嚴厲的目光。
齊師長盯著他看了幾秒,轉身對身後的警衛員吩咐了一句。
很快,警衛員拿著一雙看起來很厚重的長筒雨靴跑了過來。
「給,拿上這個。」
齊師長把雨靴塞到池牧野手裡,
「別凍著小林。快去快回,注意安全!保持通訊!」
這雙雨靴外面是橡膠,裡面襯了羊毛,防水又保暖。
橡膠在這個時代很金貴,這雙靴子齊師長平時寶貴的緊。
池牧野低頭看著手裡的雨靴,心頭一熱。
他沒有推辭,從牧場接上林婉晴回來的路還長,他皮糙肉厚經得起凍,但林婉晴不行。
「謝謝師長!」他鄭重道謝,迅速換下雨靴,
「晚點我把靴子給您送回啦!」
說完,他朝齊師長敬了個禮,毅然轉身,一頭扎進了那鋪天蓋地、仿佛要吞噬一切的狂暴風雪之中。
狂風卷著雪粒,劈頭蓋臉地砸來,打得人睜不開眼,呼吸都困難。
但池牧野的腳步沒有絲毫遲疑,朝著紅旗牧場的方向,堅定地、一步一步地邁進。
雪幕深處,那個溫暖的身影和帶著笑意的眼睛,是他此刻全部的方向和動力。
而此刻的紅旗牧場辦公室,一雙眼睛死死盯著窗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