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晴站在牧場場部的玻璃窗前,望著眼前這片混沌狂暴的白色世界,只覺得喉嚨發緊,手腳冰涼。
作為一個在江南水鄉長大的人,她見過颱風,見過梅雨,卻從未見識過如此蠻橫、仿佛要吞噬天地的暴風雪。
狂風不再是風,而是無數無形的巨手,瘋狂地撕扯搖晃著一切;
大雪也不再是雪,而是密集的、橫飛的白色彈幕,遮天蔽日,讓人分不清東南西北。
場部的木門被風吹得哐哐作響,縫隙里鑽進來的寒氣像刀子一樣。
遠處剛加固好的牛羊棚在風雪中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儘管已經用蘆葦笆和草泥做了層層防護,但面對這種級別的暴雪,依舊讓人懸著一顆心。
「小林啊,這雪太大了,邪乎!」
鄭書記從外面巡查回來,帽子和肩頭堆了厚厚一層雪,臉色凝重,
「聽我的,今天別走了。路上根本看不清,太危險!你就在辦公室將就一晚,爐子燒旺點,安全第一嘛。」
林婉晴知道鄭書記是一片好意。
這種情況下貿然出行,無異於冒險。
可是……
她心裡亂糟糟的。
柴房除了之前買的母雞,還有幾隻是她用攢的雞蛋孵出來的;
屋裡窗台下那兩個舊木箱裡,嫩綠的韭菜和小蔥剛剛冒頭,是她試驗室內種植的希望;
這種天氣池牧野肯定要出任務,如果他不回去,這麼大的雪,家裡沒人照看,她的那些「小家當」和心血,恐怕凶多吉少。
但看著門外那白茫茫、怒吼著的天地,她剛鼓起的勇氣又像被戳破的氣球一樣癟了下去。
這天氣……她是真不敢。
就在她左右為難時,鄭書記忽然「咦」了一聲,眯起眼睛,極力望向風雪深處。
「那是什麼……好像是個人?軍綠色……我的老天爺,這種天氣誰還在外面跑?不要命了?」
林婉晴心頭猛地一跳,也順著鄭書記指的方向望去。
漫天飛雪中,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到一個極其模糊的、正在緩慢移動的深色小點,大部分已經被肆虐的雪花覆蓋、同化,幾乎與背景融為一體。
可那抹顏色,那移動時挺拔不屈的姿態……
她的心驟然縮緊,一個不可思議的念頭涌了上來。
不……不可能吧?
然而,那身影雖然移動艱難,卻異常堅定,一點點、執著地朝著牧場的方向靠近。
輪廓漸漸清晰,儘管軍大衣上覆滿了冰雪,儘管帽檐壓得很低,但那熟悉的身形,那即使被風雪摧折也依舊筆直的脊樑……
「池……池團長?!」
鄭書記終於認了出來,驚得倒吸一口涼氣,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真是他!他、他怎麼這時候來了?!」
林婉晴也徹底看清了。
真的是池牧野!
他一個人,頂著能把人吹翻的狂風,正朝著她所在的方向,一步一步,跋涉而來!
巨大的震驚瞬間攫住了她,緊接著,一股滾燙的熱流猛然衝上眼眶和心頭。
他……他竟然冒著這樣的暴雪,來接她回家?!
「池牧野!」
她再也忍不住,也顧不上鄭書記還在旁邊,喊了一聲就沖了出去,一頭扎進狂暴的風雪裡。
寒風裹挾著大雪片瞬間糊了她一嘴,眼睛也睜不開。
剛跑出去兩步,手腕就被一隻冰冷但極其有力的大手牢牢抓住。
「進去說!」
池牧野的聲音被風吹得有些破碎,但依舊沉穩。
他不由分說,半拉半護著,將林婉晴快速帶回了屋檐下。
屋檐下相對避風,但依舊冷得徹骨。林婉晴抓住池牧野滿是雪花的軍大衣袖子,聲音都在發顫:
「你怎麼來了?!這太危險了!你……」
池牧野摘下幾乎被冰雪糊住的帽子,抖了抖上面的雪,露出凍得有些發青卻依然剛毅的臉。
他低頭看著林婉晴驚惶擔憂的眼睛,那裡面清晰的恐懼和後怕,讓他一路緊繃的心弦鬆了一絲。
「我來接你回家。」
他言簡意賅,聲音因為寒冷和疲憊有些低沉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別怕,這條路我熟,知道怎麼走最安全。跟緊我,我們能回去。」
他的話語簡潔,甚至沒有多餘的安慰,可奇異地,就像定海神針一樣,瞬間穩住了林婉晴慌亂的心神。
鄭書記在一旁看著,又是感慨又是放心:「池團長,你可真是……哎,來了就好,來了就好!小林,有他在,我也就放心了!」
池牧野從隨身帶來的布袋裡拿出那雙齊師長給的雨靴:「換上這個,裡面襯了羊毛,防水保暖。」
林婉晴依言照做。
笨重的雨靴穿在腳上,立刻隔絕了地面的冰冷濕寒。
她忽然想起白龍:「白龍怎麼辦?這種天氣它不能跟我們一起走吧?」
池牧野點頭:「嗯,騎馬風險太大,容易迷路,馬也容易凍傷生病。」他看向鄭書記。
鄭書記立刻接口:「放心!把白龍留在牧場,讓它跟幾頭性子溫順的牛待一個棚,草料熱水管夠!保證給你照顧得好好的!」
這下林婉晴徹底沒了後顧之憂。
兩人再次站到門口林婉晴看著門外混沌一片、仿佛巨獸之口的白色世界,剛剛壓下去的恐懼又冒了頭。
這麼深這麼猛的雪,她真的能走回去嗎?
會不會拖累池牧野?
萬一摔倒了……
她下意識想尋求一點支撐,手指蜷縮了一下,目光悄悄瞥向池牧野垂在身側的手。
要不要牽一下?
可這個念頭剛起,她就臉熱了。
他們只是協議夫妻,這樣主動牽手……他會不會覺得奇怪?會不會介意?
「池牧野,我……」
她鼓起勇氣,剛想開口詢問,下一秒,天旋地轉——她整個人被一股溫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量帶進了一個寬闊、堅硬又異常溫暖的懷抱!
池牧野用那件大號軍大衣,像裹襁褓一樣,將她嚴嚴實實地裹在了自己胸前。
他走了一路,體溫很高,胸膛隔著衣服依然散發出灼人的熱度,猝不及防地熨貼著林婉晴冰涼的臉頰。
他一隻手臂環過她的後背,將她牢牢固定在自己身側,另一隻手則抬起,用大衣的前襟盡力遮住她的頭臉。
「低頭,跟著我的腳步走。」
他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胸腔微微的共鳴,和呼出的白氣一起,拂過她的發頂,
「別怕,我不會讓你摔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