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天爺啊……這雪,這雪什麼時候能停啊?!再這麼下下去,可怎麼得了!」
杜桂蘭早就醒了,此刻正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在狹窄的屋裡來回踱步,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恐慌。
她不時趴到窗戶邊,試圖看清外面的情況,卻每次都被那厚重的雪幕和堆積的積雪逼得更加心慌意亂。
相比之下,坐在桌邊的趙為民顯得「淡定」許多。
他左手拿著一張報紙,另一隻手端著個掉了漆的搪瓷缸子,有一口沒一口地喝著裡面寡淡的熱水。
聽到杜桂蘭的抱怨,他眼皮都沒抬一下,語氣甚至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漠然:
「下就下唄,冬天不下雪還叫冬天?」
反正他現在不上班,再冷也冷不到他。
「不停怎麼行?!」杜桂蘭猛地轉身,聲音尖利,帶著哭腔,
「家裡快沒糧食了!柴火也撐不了兩天了!」
「什麼?!」
趙為民手裡的報紙「啪」地掉在桌上,他猛地抬頭,臉上那點虛假的淡定瞬間粉碎,取而代之的是錯愕和難以置信,
「怎麼會沒糧食?冬菜呢?我之前不是讓你去囤了嗎?柴火也沒有了麼?!」
他的目光死死盯住杜桂蘭,後者在他的逼視下眼神閃爍,嘴唇嚅囁著,臉上明顯掠過心虛和慌亂。
一看杜桂蘭這副樣子,趙為民哪裡還有不明白的?
一股邪火「噌」地就躥了上來,聲音也拔高了:
「娘!我不是跟你說過了麼,這不是咱們老家!西北的冬天不囤夠糧食和柴火,那是會要人命的!你當我說著玩呢?!」
杜桂蘭被兒子一吼,又是害怕又是委屈,那點心虛立刻轉化成了遷怒。
她猛地指向剛從裡屋出來、臉色同樣蒼白的宋雪見,聲音又尖又厲,像是指甲刮過黑板:
「都怪她!都是這個攪家精!是她攔著我不讓買!
說什麼菜價太貴,是有人在後面搗鬼,讓等幾天降價了再買!
還說什麼把錢省下來有更大的用處!要不是她花言巧語,我怎麼可能不囤糧不買柴?!」
她像是找到了情緒宣洩口,把所有責任一股腦地推到了宋雪見身上。
趙為民的腦子「嗡」地一聲,杜桂蘭的話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他記憶中某個被忽略的角落。
是了,當時宋雪見確實這麼說過,不僅在自家說,還……還在錢主任家裡,當著錢主任夫婦的面,振振有詞地分析什麼「氣象局預警可能是騙局」、「菜價虛高是人為炒作」!
當時他還覺得宋雪見有見識,給他長了臉……可現在……
錢主任的小舅子負責醫院後勤採購,吃回扣撈油水的事,趙為民隱約知道一些。
如果錢主任真的聽信了宋雪見那番「高見」,讓他小舅子延緩甚至取消了醫院的冬菜儲備計劃,以眼下這場暴雪的規模和持續情況來看……
只一瞬間,趙為民後背的冷汗就冒了出來,浸濕了內里的襯衣。
他不敢再往下細想下去......
那可不是關係到整個醫院食堂的供應,關係到成百上千醫護人員和病患的吃飯問題!
一旦出事,追查起來,源頭竟然是他趙為民的新婚妻子給出的「建議」……
宋雪見眼看杜桂蘭又把所有屎盆子往自己頭上扣,而趙為民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心裡又慌又怕,趕緊出聲辯解,試圖安撫:
「為民哥,你、你先別急。供銷社……供銷社肯定還有存糧的!這雪又不會一直這麼下的,等稍微小一點,我、我馬上就去買!咱們家不會沒糧食的,你放心……」
她的聲音因為恐懼而發顫,努力擠出的笑容比哭還難看。
「你閉嘴!」趙為民猛地一聲暴喝,打斷了她蒼白無力的辯解。
他轉過頭,陰鷙的目光像兩把冰錐,狠狠扎在宋雪見臉上,聲音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刺骨的寒意:
「宋雪見,你以為我現在擔心的是家裡那點口糧嗎?!」
宋雪見被他的眼神和語氣嚇得一哆嗦,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這樣的趙為民,她從未見過。
即便是婚宴中毒、他被停職調查時,他憤怒、頹喪,卻不曾像現在這樣,眼神里透著一種讓她骨髓發冷的、近乎絕望的陰沉和暴戾。
趙為民見她依舊一副懵懂不知大禍臨頭的蠢樣,心頭的怒火和恐懼交織燃燒,再也按捺不住,猛地站起身,逼近一步,幾乎是從牙縫裡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
「你知不知道,你那張破嘴,可能把我們全家都害死!」
他聲音壓得極低,卻重如千鈞,把錢主任小舅子的事情原原本本的解釋了一番。
看著宋雪見驟然睜大、充滿驚恐的眼睛,一字一頓地宣布了那個可怕的後果:
「到時候,別說你進醫院當護士是痴心妄想!就連我……恐怕都得直接開除!」
「開除」兩個字,像驚雷一樣在狹小的房間裡炸開。
杜桂蘭原本還在憤憤地瞪著宋雪見,聽到這話,腦子裡「轟」的一聲,仿佛天靈蓋都被掀開了。
眼前一陣發黑,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開除?!
她的兒子,她最大的驕傲和指望,老趙家最有出息的人,要被開除?!
就因為這個攪家精、喪門星的幾句屁話?!
一瞬間,什麼彩禮,什麼工作,什麼算計,全都煙消雲散。
杜桂蘭腦子裡只剩下一個最原始、最暴戾的念頭——她要撕了這個害她兒子的賤人!
「啊——!你這個黑心爛肺的賤蹄子!掃把星!」
杜桂蘭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尖叫,面目猙獰,張牙舞爪地就朝著宋雪見撲了過去,枯瘦的手掌帶著風聲,沒頭沒腦地就往宋雪見臉上、身上招呼,
「都是你!就顯你能!狗屁不通的東西還敢在那裡充大頭蒜!
我讓你胡說八道!我讓你害我兒子!要是為民的工作真有個三長兩短,老娘今天活剝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杜桂蘭狀若瘋虎,巴掌、拳頭、指甲,雨點般落下。
她積攢了多日的怨氣、對宋雪見的不滿、以及此刻對兒子前途盡毀的極端恐懼,全都化作了最原始的攻擊。
但她是宋雪見,不是從前那個在趙家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的林婉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