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牧野剛脫下被雪浸得濕重的外套,坐在灶台口準備燒火。
聞言抬頭,只見林婉晴臉頰被地窖的寒氣激得泛起兩團紅暈,鼻尖也凍得微紅,但一雙眸子卻亮晶晶的。
「好。」池牧野簡潔應道,聲音不自覺地柔和了幾分。
小小的灶間很快便熱氣騰騰,充滿了生活氣息。
池牧野坐在灶膛前的小凳上,看著林婉晴在灶台前忙碌的纖細背影,看著她偶爾抬手擦汗時側臉柔和的線條,
看著里蒸騰的白色霧氣和翻滾的濃郁湯色,聞著這實實在在、屬於「家」的鮮活香氣,
再聽窗外那依舊猛烈呼嘯、但仿佛已被這屋內的暖意隔開的風雪聲……
一種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滿足感與安定感,如同溫水般將他整個人緩緩浸潤、包裹。
「要不要吃烤洋芋?」池牧野忽然開口問道。
「吃!」林婉晴眼睛一亮,立刻點頭。
池牧野雖然不擅烹飪,但野外生存技能點滿,尤其烤洋芋是一絕。
他總能精準把握火候,烤出來的洋芋外皮焦黃酥脆,掰開後內里沙軟滾燙,香氣撲鼻,撒上一點點鹽便是無上美味。
林婉晴自己試過幾次,總烤不出他那份恰到好處的焦香和軟糯。
池牧野起身熟練地挑了幾個大小勻稱的土豆,埋進灶膛邊緣尚有紅燼的柴灰里。
很快,飯就做好了,麵條煮得恰到好處,撈進兩個粗獷厚實的海碗裡。
林婉晴將滾燙的羊肉濃湯連肉帶汁澆在瑩白的麵條上,撒上一小撮切得細碎的碧綠韭菜末,又夾了幾筷子金黃的醃蘿蔔絲整齊地碼在碗邊。
湯濃面滑、色彩誘人的羊肉手擀麵被端上了擦得乾乾淨淨的炕桌。
雪白的麵條浸潤在醬紅透亮的濃郁湯汁里,軟嫩的羊肉片點綴其間,翠綠的韭菜末增色添香,金黃的蘿蔔絲爽口解膩,簡單卻勾人魂魄。
池牧野接過筷子,沒有客氣,先低頭喝了一大口熱湯。
滾燙、鮮醇、略帶辛辣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仿佛一道暖流瞬間貫通四肢百骸,驅散了骨髓里最後一絲寒氣,連凍得微麻的指尖都迅速回暖。
他挑起一筷子麵條送入口中,麵條勁道爽滑,麥香十足,裹挾著羊肉的鮮美和醬汁的醇厚,好吃得讓他幾乎喟嘆出聲。
他吃得很快,動作卻不顯粗魯,反而帶著一種全神貫注的認真,額頭上很快沁出細密的汗珠,冷峻的眉眼在熱氣氤氳中也柔和了許多。
林婉晴看他吃得香,自己的胃口也跟著好了起來。
手裡有糧,心裡不慌。
地窖里滿滿當當的儲備,讓他們能在這極端天氣里從容選擇想吃的東西。
看池牧野似乎並不排斥辣味,她琢磨著下次可以做紅燒羊肉麵,大塊鹵得酥爛入味的羊肉澆在筋道的手擀麵上,那滋味,想想都讓人流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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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她那些剛孵出來不久、正在柴房精心照料的小雞崽。
她盤算著自製些營養豐富的雞飼料,按照後世科學養殖的法子來,雖然可能比不上完全散養的走地雞那麼風味十足,但在這個物資匱乏的年代,能快速獲得肉食來源,已是極為難得。
到時候,炸得外酥里嫩的炸雞,烤得皮脆肉香的烤雞,或是用料紮實、麻辣鮮香的大盤雞……
林婉晴光是想想未來可能端上桌的美味,就覺得幹勁十足,對未來充滿了期待。
吃完面,池牧野略作休息,便重新穿上半乾的軍大衣,準備返回部隊繼續帶領戰士們清雪。
林婉晴收拾完碗筷,就搬了個小凳坐在灶膛口,一邊借著余火取暖,一邊心裡盤算著牧場防寒措施的後續維護,以及自家小雞崽的餵養計劃。
鼻尖縈繞著柴灰里慢慢透出的、屬於烤土豆的獨特焦香,在這風雪困鎖的午後,竟有種奇異的寧靜與滿足。
然而,這份寧靜並未持續太久。
突然,「砰砰砰!」一陣急促而用力的拍門聲,混雜在風雪的呼嘯中,清晰地傳了進來。
敲門聲又重又急,帶著一種毫不客氣的魯莽,甚至可以說是砸門。
林婉晴一愣,心想難道是池牧野忘了東西,或者部隊有急事?怎麼敲得這樣急?
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門邊,提高聲音問:「誰呀?」
門外沒有回答,只有更急促的「砰砰」聲。
林婉晴心下疑惑,但還是拔開門閂,將厚重的木門拉開一條縫隙——
凜冽的風雪夾雜著寒氣猛灌進來。
杜桂蘭那張被凍得青紫交加、寫滿刻薄與理所當然的臉,擠在門縫外,
不等林婉晴完全看清來人,尖利又不容置喙的嗓音就像冰錐子一樣扎了進來:
「林婉晴!快給我拿十斤白面!十斤肉!柴火也多來幾捆!」
她甚至沒正眼打量開門的林婉晴,下巴習慣性地抬著,眼神飄向院內,仿佛在清點自家倉庫,語氣是多年使喚慣了的那種頤指氣使,帶著不容置疑的索取意味。
顯然,在她心裡,眼前這個開了門的女人,還是那個在趙家逆來順受、打不還手罵不還口、任她搓圓捏扁的「受氣包」兒媳婦。
林婉晴握在門板上的手微微一頓,看著門外這張既熟悉又令人作嘔的臉,聽著這荒謬至極的「吩咐」,先是愣了一下,隨即一股荒謬感直衝頭頂,竟直接給氣笑了。
嗬!這可真是……瞌睡就送枕頭。
她原本心裡還對占用了原主身體、沒來得及替原主做點什麼而存著點微妙的愧疚。
此刻,這點愧疚瞬間被眼前這送上門的「樂子」沖得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近乎玩味的「興致」。
杜桂蘭見林婉晴開了門就杵在那兒不動,臉上還帶著古怪的笑,頓時不滿起來。
在她過往的經驗里,這沉默就是膽怯,這笑就是討好。
她立刻拿出了訓斥「懶媳婦」的派頭,眉毛倒豎,唾沫星子幾乎要隔著門縫噴到林婉晴臉上:
「你個懶骨頭!死愣著幹什麼?!耳朵聾了?!沒聽見我說話?!趕緊把東西給我拿出來!這鬼天氣,你想凍死我啊?!一點眼力見都沒有!」
熟悉的、充滿貶損和命令的字眼,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激起了千層浪。
不是林婉晴自己的情緒,而是深埋在這具身體記憶深處、屬於原主的、積壓了太久太久的屈辱、恐懼和無力感,
如同沉寂的火山猛然甦醒,岩漿般轟然爆發,直衝林婉晴的腦海!
那些晦暗、痛苦的記憶碎片——
冰冷的剩飯、指桑罵槐的詛咒、刻意的刁難、無休止的勞役、還有喝下的不明符水、長夜跪拜的冰冷蒲團……
瞬間清晰起來,帶著原主殘存的悲傷與絕望,狠狠撞在林婉晴的心神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