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雪見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氣得眼眶發紅。
林婉晴卻連理都懶得理她,拉著蘇淺月的手,轉身就要進屋:
「蘇姐,走,咱去挑挑那些曬乾的小魚蝦,今天是個好日子,咱得快點干。」
看著林婉晴那輕快的背影,趙春桃氣得原地跺腳,腳尖踢在凍硬的雪塊上,疼得她倒吸冷氣,嘴裡罵道:
「不要臉的賤人!
克了趙家又來克咱們,現在還想在家屬院裡賺黑心錢!
這還有天理了嗎?」
宋雪見死死盯著林婉晴關上的那扇院門。
那扇門後面,似乎藏著她觸不可及的安穩和底氣。
「黑心錢?」
宋雪見猛地轉過頭,盯著趙春桃,眼神里閃過一絲陰毒的冷光,
「嫂子,你說得對。她這確實不是正路。」
趙春桃一愣:「啥意思?」
宋雪見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毒蛇在草叢裡爬行:
「嫂子,你想想,這雖然嘴上說是『換』,可這麼多人都找她,這性質變了呀。
這在咱們這時候,叫什麼?
叫『投機倒把』!
叫『走資本主義道路』!」
趙春桃的眼睛慢慢睜大,心跳也跟著加快了。
「投機倒把……」
她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
在這個節骨眼上,這可是能把人拍進土裡的重罪!
宋雪見繼續煽風點火,語氣愈發急促:
「她不僅在公社拿工資,還敢在家屬院裡偷偷摸摸搞這種勾當。
這要是鬧到領導那兒,那就是敗壞軍屬的名聲!
池團長現在剛立了功,要是被他這個新媳婦拖了後腿,領導會怎麼看他?
池團長到時候能不討厭她?
能不把這個害人精掃地出門?」
趙春桃越想越覺得這個主意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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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才被林婉晴指著鼻子罵「會下蛋」的屈辱感,在此刻化作了報復的狂喜。
她猛地拍了一下大腿:
「對!咱們去找領導!
咱們這就去軍委會,找王政委反映情況!
我就不信,這朗朗乾坤,還沒人治得了她這個狐媚子!」
兩人顧不得雪地路滑,互相攙扶著,像是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急匆匆地朝著辦公樓的方向趕去。
與此同時,林婉晴正在屋裡忙碌著。
她把那些曬得乾脆的小魚蝦倒在石臼里,手持石杵,有節奏地搗著。
隨著「咚咚」的悶響,一股濃郁的咸腥味在屋內散開。
蘇淺月在一旁幫著剪干苜蓿,看著林婉晴利索的動作,忍不住感慨:
「婉晴,你剛才可是把那倆人給氣得不輕。
但我看宋雪見那眼神……
總覺得她沒憋好屁。
你這私下裡給大家換飼料,會不會真出啥岔子?」
林婉晴停下手裡的石杵,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細汗。
她看向窗外那兩個越走越遠的身影,眼神清明而冷靜。
「蘇姐,我這不是買賣,是互助。」
林婉晴淡淡地笑了笑,
「咱們這地方窮,大家養點雞不容易。
我這飼料不收錢,只要她們拿家裡富餘的一點雜物或者乾菜來抵。
況且,我可是公社特聘的獸醫,給家屬院的群眾提供技術指導和原材料,誰能說出個錯來?」
她低下頭,繼續搗著石臼,眼神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深邃。
「有些帳,總是要算的。她們要是真想找死,我不介意再送她們一程。」
話音落下,石杵重重砸在石臼底,發出一聲沉悶的餘響。
**
軍區辦公樓。
趙春桃和宋雪見一路小跑,到了辦公室門口時,倆人都喘得跟破風箱似的。
趙春桃理了理亂糟糟的髮鬢,又故意把棉襖上的扣子扯鬆了一顆,露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樣,這才猛地推開了接待室的大門。
「王政委!您要為我們做主啊!
這院裡有人在搞資本主義尾巴,明目張胆地搞投機倒把啦!」
趙春桃那破鑼嗓門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帶著一股子破罐子破摔的狠勁。
辦公室里,剛開完抗災總結會的王政委眉頭緊鎖,抬起頭看向這兩個冒失的女人。
「投機倒把?到底怎麼回事?說清楚!」
宋雪見躲在趙春桃身後,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覺的、惡毒的冷笑。
林婉晴,我看你這次還怎麼躲!
*
午後的陽光雖然落進了院子,卻不帶多少暖氣。
林婉晴正坐在小馬紮上,右手攥著一把特意磨過的短鋼銼,刺啦刺啦地磨著石臼里的殘餘。
她面前的方桌上鋪開了十幾張裁得方方正正的黃油紙,
每張紙中心都堆著一小撮顏色灰綠、散發著濃郁咸腥味和草藥清香的粉末。
她伸手抓起一碟晾乾的魚粉,指尖細細揉搓,確認沒有大塊的骨刺後,才按照比例撒進旁邊的草藥堆里。
她的動作極穩,每一次舀取、傾倒、攪拌,都像是精確測量過一般,透著一種莫名的韻律感。
蘇淺月蹲在一旁幫著摺紙包,她手指靈巧,捏住油紙的兩個對角斜著一折,再把底邊往上一翻,一個挺括的小藥包就成型了。
「婉晴,你這手勁兒可真勻稱。」
蘇淺月看著那一排整整齊齊的藥包,讚嘆地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婉晴沒抬頭,手下的木鏟在盆里翻動得飛快:
「心不亂,手就不抖。這魚粉得拌勻,不然這隻雞吃多了火氣大,那隻雞吃少了不肯下蛋。」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了零碎的腳步聲,幾個約好的軍嫂挎著籃子,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瞅。
她們籃子裡沒放別的,大都塞著一小袋用白布口袋紮好的白面,也有兩個揣著剛攢下的糧票。
「小林大夫,忙著吶?」
領頭的嫂子跨進門,正要伸手去拿桌上的藥包,院門外突然傳來一聲極其不和諧的冷哼。
「哼,我就說這院子裡熱火朝天的沒幹好事,王政委,您親眼瞧瞧,這人證物證可都全了。」
林婉晴拿鏟子的手微微一頓,掀起眼皮朝門口看去。
只見趙春桃走在最前面,她今天特意換了一件沒補丁的灰棉襖,腰杆挺得筆直,右手還虛扶著一旁的宋雪見。
宋雪見則是一副弱不禁風的模樣,半垂著頭,嘴角卻掛著一抹若隱若現的冷笑。
兩人身後,跟著面色嚴肅的軍委會王政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