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政委背著手,腳下的老頭皮鞋踩在凍硬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一進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張堆滿藥包和麵粉袋子的方桌上。
趙春桃幾步竄到桌邊,指著那些黃油紙包,轉頭對著王政委,聲音尖得像要劃破這冷空氣:
「政委,您看!我都跟林同志說過多少次了,咱們家屬院是講紀律的地方,不能偷偷摸摸做買賣。
可她呢?仗著自己懂點偏方,公然在這兒搞投機倒把,這不是往咱們部隊臉上抹黑嗎?」
蘇淺月一聽這話,「噌」地一下站了起來,由於起得太猛,手裡的半張油紙都被扯變了形。
她指著趙春桃的鼻子,大嗓門直接炸開:
「趙春桃,你少在那兒放狗屁!睜大你的眼睛看看,誰做買賣了?
大伙兒那是看小林辛苦,拿自個兒家裡餘下的麵粉來換點東西,這叫互通有無!
咱們平日裡去村里換個紅薯、換個雞蛋,難不成也得被你抓去戴高帽子?」
趙春桃被噴了一臉唾沫星子,嫌惡地往宋雪見身後躲了躲,嘴上卻不饒人:
「一個人換那是互助,這麼多人排著隊換,那不是買賣是什麼?
王政委,您算算,這麼多麵粉要是換成錢,那得是多少?
林同志這不是利用職務之便,變相剝削咱們軍屬嗎?」
林婉晴這時才慢條斯理地放下木鏟。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襟上沾到的草藥碎末,動作優雅而冷靜,甚至還順手把被風吹散的一張油紙重新壓在石臼底下。
她直視著王政委,語氣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王政委,這些飼料里的魚蝦,是我昨天在河裡撒網撈的,手都凍裂了口子。
裡面的草藥,是牛主任給的陳年舊貨,本也是要處理掉的。
我費了半天的勁兒磨粉、配比,大伙兒覺得有用,拿點自家省下的口糧來跟我換,為的是讓家裡的雞多下幾個蛋,給男人孩子補補身子。
這事兒打哪兒看,也跟『剝削』扯不上邊吧?」
王政委沒說話,他走近兩步,伸手捻起一點粉末聞了聞,又看了看旁邊那些軍嫂手裡的白口袋。
趙春桃見政委不表態,急了,拉了拉宋雪見的袖子。
宋雪見立刻會意,上前一步,聲音嬌滴滴地帶著幾分委屈:
「政委,我們也是為了林同志好。
這種事如果不按規矩辦,以後要是大家都有樣學樣,這院子裡豈不是亂了套?
再說,這些東西根本沒人試過,萬一雞吃了出毛病,或者人吃了那種雞蛋壞了身體,這責任誰負得起啊?」
她這番話,倒是把事情往安全問題上引了,不少還在觀望的軍嫂眼神里透出一絲遲疑。
「誰說沒人試過?我家的雞昨天就開始叫喚了!」
原本領頭的那個嫂子把籃子往地上一放,雙手叉腰,橫在趙春桃面前,
「趙春桃,你要是這麼不喜歡吃雞蛋,你家老二前兒晚上怎麼還跑我那兒借了兩個?
說是你身子虛要補補。
借的時候話好聽,這會兒倒是翻臉不認人了?」
周圍的軍嫂們也跟著鬨笑起來,紛紛指指點點:
「就是,趙春桃你自個兒覺悟高,你別吃雞蛋啊,我看你那是吃不到葡萄嫌葡萄酸!」
「小林這是造福咱們,要是沒這飼料,我男人訓練回來連個熱蛋花湯都喝不上,你倒是站著說話不腰疼!」
趙春桃的臉一陣青一陣白,眼看著群眾情緒不對,她乾脆撒起潑來,一屁股坐在旁邊的石階上,拍著大腿喊:
「哎喲,大傢伙兒看看啊,這還有沒有天理了?我這是為了公家,倒是成了惡人了!
王政委,您看她們,這是要集體造反啊!」
場面正僵持不下,院門口傳來一陣有節奏的殘疾步履聲,
「咚——噠,咚——噠」。
眾人回頭,只見一個瘸著右腳、穿著一身褪色軍裝的男人走了過來。
他手裡拎著個木桶,臉上帶著長年勞作留下的紅暈。
他擠進人群,先是看了一眼林婉晴,隨後對著王政委敬了個並不算標準卻極其用力的軍禮:
「王政委,後勤處小張報到。」
王政委一愣:「小張?你怎麼過來了?」
小張指了指林婉晴,又指了指桌上的東西,聲音有些激動:
「政委,我是聽說了小林同志的事,特地代表咱們後勤處那些傷殘戰友來道謝的。
要是沒有小林同志,咱們那些壓在庫房裡的廢舊木箱,這會兒還擱在那兒吃灰呢。」
後勤處的情況,王政委是知道的。
那兒安置的都是因為身體殘疾沒法上戰場的轉崗戰士。
他們平日裡領著微薄的撫恤金,閒暇時就在倉庫里做點木工活,釘個箱子、修個農具,賺點零星小錢貼補家用,順便也給更困難的戰友寄去。
小張轉頭看向趙春桃,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從戰場上帶下來的冷意:
「這位同志,剛才我聽你說這叫投機倒把?
那我想問問,今天上午,咱們後勤處一口氣賣出去了八個木箱子,每個五毛錢,這四塊錢在您眼裡,是不是也叫投機倒把?」
趙春桃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小張沒理她,繼續對著王政委說:
「政委,那木箱子都是實木的,是咱們戰友一釘子一錘子敲出來的,因為沒人要,已經在庫房堆了快一年了。
大家心裡都愁得慌,覺得自個兒是廢人了,不能再為部隊做貢獻。
可今天,林同志的一句話,讓軍嫂們都跑去買箱子做雞窩。
這四塊錢,對別人來說可能不多,但對咱們後勤處來說,那是戰友的醫藥費,是老家父母的養老錢!」
他從兜里掏出一個卷得皺巴巴的小本子,一頁頁翻開:
「咱們這錢,除了自個兒用,還要寄給家裡有困難的戰友。
尤其是池團長,他每個季度都會撥出一部分津貼,指名道姓要給那幾個烈屬寄去。
林同志是池團長的家屬,她幫著咱們出主意,讓戰友們覺得自個兒的手藝還有用,這在您看來是買賣,在我們看來,那是救命的恩情!」